

作者 龚 清
煪烟起时迎新年
滇东北的除夕,是我小时候过年最喜欢的,它从来不是一城一院的热闹,而是群山环抱里,整个村寨共守的古老仪轨。当晨雾还缠在黛色的山巅,村落里便次第升起烟火,这烟火,不是寻常灶烟,而是家家户户在院坝或屋前、房后堆起干湿搭配的杂草和柴禾燃烧,烟越浓越大越好,让浓而厚的烟,漫向云天——这便是此地世代相传(读音作qiū)的煪老鹰。“煪”字带火,是滇东北方言里专指烟熏、熏燎的本字,一字藏尽山野间,人与天地对话的质朴方式。
煪烟从黎明升起,终日不熄。干湿相间的柴禾、松枝、茅草交织燃烧,烟柱粗重绵长,顺着山风漫过青瓦、绕过山林,一缕连着一缕,连成一片浮动的云。老辈人说,煪烟越浓,心意越诚,并非要驱赶,而是以烟火为信,告知天上的飞禽(主要是老鹰),天空下村寨六畜兴旺、生灵安然,愿来年互不惊扰,万物各得其所。这一缕缕煪烟,是敬天,是惜物,是滇东北人刻在骨血里的自然观,是对上苍与大自然的敬畏,无声无息,却把年的仪式,从第一缕晨光便铺陈得庄重而温热。

烟火升起,漫山之时,村寨的年味儿也在灶台间沸腾起来。火塘与灶头上熏挂了一冬的腊肉、香肠油光温润,这时都会取下来洗干净煮在锅里,腊香与煪烟的草木气缠在一起,成了滇东北除夕独有的气息。而无论各家菜品如何丰足,除夕祭祀与团年桌上,猪头猪尾是必不可缺的,人们先将腊猪头猪尾烧得表皮金黄,再仔细洗净,放入锅慢煮至熟透,出锅后装入盆中,端正陈放,端肃体面,是此地年俗里最具分量的信物。有头有尾,始卒若环,象征一年劳作圆满,一家人团圆无缺,来年日子顺顺当当、万事周全。这朴素的寓意,藏着山里人最踏实的期盼,也成了滇东北除夕最鲜明的文化印记。
接近傍晚,年夜饭要开始时,村寨里各家各户的祭祀仪式便逐一展开。人们端着盒中的猪头猪尾,携香烛纸火,先往地里敬土地神,祈水土丰饶、大地少灾少害,五谷丰登,年岁安康;然后回到猪圈傍敬"圈神",求保佑禽蓄生长,最后再归家门,敬门神护宅、守院平安;这些仪式进行完,年夜饭摆上桌,一家老小还得立于堂屋祖宗牌位前,焚香叩拜,念诵祈愿,告慰先人一年收成,祈求后辈顺遂安康。香烛青烟袅袅,纸钱火光轻扬,与空中不散的煪烟相融,在天地、祖先、今人之间,搭起一条无形的桥。没有喧哗,唯有虔诚,一礼一叩,皆是村寨共守的规矩,代代相传的敬畏。

当一切敬拜仪式结束,暮色降临,年夜饭的灯火照亮家家户户。八仙桌中央,猪头猪尾切片切段端放盘中,四周围满腊味、炖菜、时蔬,美酒醇香漫溢。全村上下,炊烟与灯火相连,笑语与山风相应,没有生疏,只有同俗同心的温暖。这一餐年夜饭,吃的时间越长越好,一家老小吃的是丰足,品的是团圆,守的是一村一寨人的年俗根脉。
夜渐深,煪火未熄,屋中又升起一塘炉火,一家人围坐火炉前,喝着陈年普洱熟茶。品着水果点心,吃着花生瓜子,拉家常,各自述说这一年的艰辛与喜悦。家长里短在炉火边萦绕,火塘里火光跳跃,老人们轻声讲着煪老鹰的来历,说着猪头猪尾的寓意,一字一句,把古老的习俗,轻轻递到下一代手中。时至午夜,人们开始迎接新年,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在村寨响起,孩童们听够了鞭炮声、看完了礼花烟火,嬉戏打闹累了慢慢睡去,大人们又回坐到火塘前,烤火守岁。这守岁守的不是长夜,是一村一寨人的同心,是岁岁年年不变的乡愁。

滇东北的年三十,藏在煪烟漫山的仪式里,藏在头尾俱全的敬奉中,藏在全村同俗、共祈安康的温情里,藏在整天轻扬在山间的烟火里。它不张扬,不喧嚣,却以最鲜活的民俗、最醇厚的烟火,把一方水土的性情、一辈辈人的坚守,稳稳安放在群山之间。烟火不息,乡俗不灭,这便是滇东北最动人的年味,最绵长的岁月。

龚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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