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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故土情长
作者：宁正广
朗诵：孔祥会
腊月一至，老家的兄弟姐妹们便常常惦念起远在他乡的我。她们或打来电话嘘寒问暖，或寄来鲜果，还有我儿时最惦念的芝麻饼。那熟悉的滋味裹着温情，总能瞬间勾起我对老家腊月往事的绵长追忆。
我的老家在浦北宁村，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屋前是一片开阔的稻田，西边的小溪从中心村蜿蜒而来，绕着山脚轻淌，最终与东面的小河相拥汇合。江河两岸翠竹葱郁，青翠欲滴，宛如两道碧玉屏风，夹岸而立。晨曦初照，竹叶上缀着细碎的光，晶莹闪烁，美得让人心头沉醉。每年腊月，老家便格外热闹，这热闹并非锣鼓喧天的喧嚣，而是农人历经一年辛劳，在岁末带着倦意，却满怀新年期盼的踏实忙碌。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为了来年五谷丰登，每到腊月，村里人都会相约修整农田的灌溉水渠。天还未亮，田埂上便已人影绰绰，三三两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几株未及收割的稻秆，沉默却坚韧。
我家在村对面的山边有一块旱田，不大不小，收成恰好够一家人糊口。父亲总是第一个出门，扛着锄头，脊背微微佝偻，那把锄头的重量，仿佛已压了他大半辈子。我跟在他身后，踩着霜花覆满的田埂，脚下发出细碎的脆响。“腊月翻地最好，土冻一冻，来年虫害就少了。”父亲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转瞬便消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这土啊，跟人一样，累了也要歇一歇。”父亲用锄头刨开板结的土块，动作不快，却每一下都扎实有力。我学着他的模样挖地，不过片刻，手心便磨出了水泡。父亲瞧见了，不多言语，只从兜里掏出一块粗布递过来。布上沾着泥土与汗味，我握在手里，却觉得比任何良药都暖心。
村里的男人们大抵都是这般勤恳。邻居十三叔常来帮忙，他力气大，一上午便能翻完半亩地。歇息时，他们蹲在地头，卷上一袋旱烟，聊着春播的打算。烟雾缭绕间，那些关于种子、雨水、收成的话题，比任何高谈阔论都实在，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女人们也一刻不得闲。母亲带着妹妹和弟弟收拾老屋，这间住了三代人的老房子，每年腊月总要细细打理一番。碎瓦换新，裂墙抹泥，吱呀的门轴滴上几滴桐油，便又顺滑如初。母亲总说，房子跟人一样，老了就得常照料。她站在凳子上糊窗纸的身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燕，用心为家人筑造温暖的巢穴。
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大扫除便正式拉开序幕。床板抬到太阳下暴晒，被褥拆洗晾晒，碗柜里的瓶瓶罐罐都搬出来，擦得锃光发亮。大妹绑着扫把清扫房梁蛛网，竹竿一扬一落，灰尘在阳光里轻舞，竟生出几分温柔的诗意。我总疑心那些蜘蛛是故意的，明知岁末要被扫去，偏要年复一年在老地方结网，像在坚守一场古老的约定。
最热闹的，莫过于腊月二十八杀猪。屠户姓赵，与母亲同村，我唤他八舅父。天未破晓，他便提着"家伙"赶来。圈里的肥猪被赶出来，身子左右晃悠，似是预感到了什么，哼哧哼哧不肯向前。男人们一拥而上，按腿的按腿，抓耳的抓耳，猪的嘶鸣响彻小院。
我躲在门后不敢直视，却听见舅父喊我：“外甥，过来接猪血。”只得硬着头皮捧盆上前。滚烫的猪血缓缓流入盆中，暗红底色泛着细密泡沫，热气氤氲。母亲和伯母早已烧好开水，等着烫猪拔毛。猪毛刮净后，白生生的猪肉露出来，在晨光里冒着腾腾热气，满是年的烟火气。
分肉是门藏着心意的学问。父亲把最嫩的前腿肉留给爷爷奶奶，紧实的后腿肉送给外公外婆，再分一些给平日里帮衬家里的叔伯，五花肉留着腌制腊肉，猪下水则当场下锅，煮给众人分食。灶上大铁锅咕嘟作响，肉香混着葱姜气飘出老远。妹妹和小弟们在院里追跑嬉闹，时不时被大人塞一块刚煮好的猪肝，烫得直呵气，脸上却笑开了花。
母亲和伯母们忙着赶制年货，芝麻炕饼是我心头最爱。制作工序颇为讲究：饼馅用芝麻粉与白糖搅匀，饼皮以糯米粉蒸熟揉团，切成小块后包入芝麻糖丸，再擀成圆饼，入铁锅慢火烘烤。每年做芝麻饼，我负责烧火，父亲掌勺。父亲叮嘱，火不能猛，否则容易烤焦。那时的我盼着早点尝鲜，哪懂把控火候，大把大把往灶膛塞柴草，结果第一锅饼便烤焦了几个，惹得一家人哄堂大笑。
年糕是除夕祭祖的必备供品。母亲将糯米蒸熟，放入大钵加红糖捣搅成型，豆沙馅、红枣馅的年糕，整整齐齐排满竹筛。油炸的麻花、糖环，金灿灿堆在笸箩里，香气扑鼻。我最爱看母亲包粽子，两片粽叶一折一叠，舀入米与肉块，手指翻飞间，便捆出四个棱角分明的粽子。煮粽子的香气漫一整夜，连梦里都是糯糯的甜香。
腊月将尽时，老家总会落一场“小雪”——并非北方的漫天大雪，只是田垄上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给沉睡的土地盖了层软棉被。父亲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的田地出神。忽然，一只通体乌黑发亮的狗跑过来，绕着他摇尾亲昵。父亲摸摸狗头，笑着说：“狗来富，明年该你有出息了！”我不知如何应答，只望着他脸上的皱纹，沟壑里嵌着洗不尽的泥土，那是他与土地之间，此生无法割舍的羁绊。
如今想来，那些腊月里的烟火忙碌，原是在编织一张温柔的网，网住了匆匆光阴，网住了滚烫记忆。老屋早已翻新，田地也承包了出去，杀猪的热闹场面，再也无从得见。唯有偶尔在梦中，还能闻到粽叶清香、芝麻饼甜香，听见猪的嘶鸣，还有父亲锄地时，那沉闷而踏实的声响。
腊月的往事，终究随岁月远去了，却永远珍藏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为生命里最温暖、最珍贵的底色。
【作者简介】宁正广，男，广西钦州浦北籍人，大专文化，现居住在南宁市，已退休。曾当过煤矿工人，76年在煤矿转干，任罗城矿务局桥头矿宣传科组织干事，科长。工作期间去河南郑州煤炭管理干部学院进修。后转入广西司法系统，长期从事党政领导岗位工作。本人喜欢读书，写字写作，尤为喜欢散文，论文写作，工作期间曾在《中国监狱》《广西司法》《广西监狱》发表过散文、论文多篇，也曾多次有散文、论文获奖。
【朗诵简介】孔祥会，天津市滨海新区国有企业退休人员，喜欢朗诵，愿用我的声音带给您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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