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诡谲的世界(组诗)
林目清

能够玩人类的动物
在乡下祠堂大门口的石狮满脸沧桑
在城里小区大门口的貔貅浑身富态典雅
它们的地位职责一样,但受众群体迥异
一个承担一个家族的兴衰与传承
另一个只管升官发财,出入平安
它们都不属于十二生肖
十二生肖上玩的是虚拟与象征
它们玩的是真实与命运
总之,玩与不玩
这些动物已玩进了人的命里
在中华文化里生活了几千年
调 和
生命的存在不能太热,不能太冷
太热会热死,太冷会冷死
冷热一直在调和
生命在冷热调和中生存
风是最好的调和剂
没有冷热的调和,风也无法生存
所以我们要顺风而行,逆风是叛逆
是自杀行为
爱情是风,时冷时热
把一对男女纠缠在一起
后面有人
太阳的后面有人
他在探照地球上有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有没有逃出的外星人
月亮后面也有人
他在探照地球上有没有亡灵
有没有在夜里偷偷逃出天庭的神仙
星星的后面也有人
他们用的星星是望远镜,也是显微镜
他们在统计地球上有多少生命
研究生命的细胞与组成
研究如何把人类移民,把植物移植
让动物在地球上独立进化
看哪一种动物将来比人更聪明更狠毒
更丧心病狂,意欲毁灭地球
一直在赶路的山
山朝着太阳,一直在赶路
趟着溪水,它们不停地在行走
有的成群结队,有的独立行走
有时顺风而行,有时逆风而行
有时牵着云朵的气球,跟着一群飞鸟
有时顶着暴风骤雨,不畏闪电雷鸣
它们背负沉重的使命,赶往地平线的那边
有时我站在城市的高楼,感觉所有的山
都背着土地村庄小镇
抬着城市与江河湖海,在走
像一群拖家带口的难民赶在逃亡的路上
夜色来临,它们擦擦额头上的汗水
停下来,嘘口气,仰望璀璨的星空
月亮像一个烤熟的糍粑
谁都想拿来,填充饥肠辘辘的肚子
天黑下来真好
天一黑下来,大家都有轻松的感觉
仿佛拉下幕布,从戏台下来卸妆
一下变回戏外人
不再需要跟着剧情走,可以大胆做自己
打开手机,刷抖音刷视频喝酒聊天
关掉手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裸体就裸体
想睡就睡,睡出最好的梦来
忘掉焦虑和烦恼
美好的理想意想不到的在梦里实现
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在梦里纷至沓来
夜,给了所有人自主喘息的自由空间
现在盼望天明的人越来越少
盼望天黑的人越来越多
人生太卷,活着的意义正在抽离人本身
有一个长久的夜晚多好,太阳不出来多好
因为一到天明,就要和时间赛跑
就有太多的无奈,太多的无法面对
我们再好永不相见
有些人,我刚见过一面不久
就听说他死了
与我天天见面的人都还在
看来与我天天见面的人真有福
我一生下来后的一家人
除了爷爷奶奶和父亲,都健在
我不想看到活着的人一下离我而去的样子
那样心会很痛,会流泪
会看到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很久都见不到天日
像陪着离我而去的人走过地狱一样沉重
像沉入海底,好久好久才浮上来紧急呼吸
所以我很不想和远方的亲人见面了
怕见一面,就少一面
更怕见一面,过不多久就再也见不到面了
把他们隐藏在岁月里,不通信息
隐藏在我见不到的地方,这样更加安全
手持刀斧的岁月
时间在前面栽种生命
岁月在后面一一收割
时间藏在时令的季节里
岁月藏在铁心的石头里
也藏在万物苍老的褶皱里
我是时间里长出的一堆过往的时间
老家丢掉的石磨的皱褶里有我的童年
檐口边的苔藓里
有我父母姊妹一家六口生活的光盘
如今我身上刻满了岁月的刀痕
我的一切已封存在我的退休证里
我用余生慢慢让自己活得通体透明
让自己吐丝,包裹自己渐渐萎缩的残体
等我破茧而出,飞升的一刻
让岁月的最后一刀,割断我的生命
割断我与今生的一切尘缘
万物都在命运里漂泊或坚守
雨,不能下得太大
小雨绵绵都是爱,润物细无声
雨下大了,大雨磅礴,雨就变成灾难
会有多少泥土将流离失所,被掳掠而去
远走他乡成异客
亿万年来,远离故土的泥土不计其数
有的深埋泥沼泥潭,河底湖底海底
有的成为他乡的土地与江河之堤
但只要不怕磨难,命运在时间的长河中
时刻都有新的转机
即使深埋海底,地壳的运动
总有一天会翻转为高山或平地上的泥土
唯有那些石头,不管下多大的雨也带不走
它们坚守故土,即使洪水滔天,被冲进江河
它们也会牢牢咬住河床不肯走
即使浑身碎骨,也要留在本土
那些河床里的大小石头
还有河滩上的沙子,鹅卵石
无不是它们坚守故土的见证
有谁还能比月亮更爱我的故乡
月亮又一次躲进云层偷看我的故乡
深夜的故乡总是那么安静
所有的人都在梦里
这个世界外面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和世界上许多的人一样
彼此都处在一个相互未知的地方
没有机会相互走近
没有机会相互认识
没有机会知道相互的名字
但知道彼此都活在同一个世界
呼吸同一种空气,活在同一个人间
月亮也一样,只是处在不同的位置
做不同的事
在辽阔寂寥的天空
多么想看看我故乡人活着的样子
多么想进入他们的生活
多么想深夜他们提灯出来看看她关切的模样
知道她多么的爱他们
太阳也一样,一直爱着人间,不离不弃
尽管给人间的不是全如人意
但尽力守责,做到了公平公正
城里人和乡下人
城里人怕黑,遇上黑夜就恐惧
所以每到夜里,总是灯火通明
恐惧来自高楼太高
高楼没有光的绳索牵着,很容易倒下
夜色似海潮,没有灯光挡住
漫过大街小巷,担心城市淹没
灯光像是揽住月亮星星的绳索
也像是黑夜之海的出气孔
有人驾车飞奔城里,像救人
有人驾车飞逃城里
像摆脱夜的海浪把城市越淹越深
那飞速而来的高铁像开进救援的队伍
那飞速而出的高铁像把一批批人抢救出去
而乡下人不怕黑
他们不住高楼,住的房子像一艘艘小船
他们长期习惯了没有灯火的黑夜
闷声闷气地生活是他们的一种本能
把夜色当作渡向天空的海
乡下人相信有另一个更美的世界
在月亮之上,在星星之上
他们做梦经常做到了天上
他们死了都要穿黑衣服,睡黑棺材
这样他们从黑夜里走向天空,无影无踪
谁都想上天
要淡泊名利好难
要像鸟一样飞好难
要像鱼一样深潜好难
要像蚯蚓蝉猴一样蛰伏好难
人生的欲望一直托举自己
从尘埃到天上去,都想成为星星和月亮
众星拱月,碾压凡尘
太阳在给所有的生命制造机会
都向上攀升,都向天靠近
水做到了,成为云雾,靠天很近
但终究跌下来了
树做到了一定程度,却总在云雾之下
不说其他,最努力的草,不舍昼夜向往天
千秋万代,一个家族
也没有做到比树更靠近天
鸟是一切生命接近天最近的唯一成功者
尽管上不了天,至少可以在天空下与天戏耍
它有自由身,不断做飞天的游戏
不上天就入地,但入地比上天更难
寂寞难耐,无法想象
最有耐心的蚯蚓蝉猴深海的鱼
最终还是时不时钻出来看天
一个比一切更高的荣耀,身居天上
永远左右着生命的欲望与命运
每一场暴雨都是对上帝的反抗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水受被压迫剥削得太多,受屈辱太久
水,派出云的代表上天堂申诉
来自四面八方的每块土地的云在天空集结
它们声势浩大火急火燎包围了天空
它们在游行示威,游行的队伍一浪高过一浪
它们以自己身体为梯
它们的队伍已爬上了天堂的大门
它们在质问上苍:
为什么它们劳苦一生总是一无所有?
为什么它们只能生活在天下的最底层?
为什么上天的承诺没有一次兑现
总是半途遣返?
柔弱不等于永远忍受沉默
善良不等于永远接受奴役
起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民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歌声的风浪震撼天庭
天庭震怒!派出雷神出马
火鞭抽打云的血肉,打杀声震惊宇宙
残酷的镇压,死伤无法累计其数
愤怒的乌云纷纷被赶下天庭
溃散的队伍带着撕心裂肺的伤痛,返回大地
太阳替上帝呲牙咧嘴,露出诡谲的笑
土地永远在安抚水的心痛

【作者简介】林目清,湖南洞口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张家界市国际旅游诗歌协会首届副主席。有作品见于《诗刊》《人民日报海外版》《星星》《诗歌月刊》《芙蓉》《湘江文艺》《湖南文学》等报刊,出版诗集《心尖上的花蕊》《远去的村庄》《村支书日记》等10余部,其中诗集《远去的村庄》获第三届中国年度新诗优秀诗集奖,诗歌《时光》入选《中学生朗诵诗100首》,2020年又被选入七年级语文同步拓展阅读教材《我的美文课》上册。出版散文集《梦话世界》。2025年9月央视中学生频道对其40年的诗歌创作成就进行了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