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姑爷(小小说)
任克勤
腊月二十八,年味越来越浓。
客家山区竹香村。
杨银仙早晨五点就醒了。灶屋点上火,娘酒倒进砂锅,阉鸡整只下锅。火拨到最小,咕嘟咕嘟。
八十有三了。她们老俩口一直住这老屋。三个儿女都在外头,就阿莲嫁得近——开车也要三个钟头。
今年阿莲和徐子生夫妇带着一家子全回来,七口人,满满一车。
她把大圆桌抹三遍,长凳摆齐。去厢房抱棉被,四床,新弹的,太阳底下晒过三回。铺好,拍松枕头,摸出两颗利是糖,塞在春生和冬生要睡的床枕头底下。
她和老头子站到院门口。柿子树光秃秃,叶子早落尽了,枝桠指着灰白的天。
七座车驶入梅州城区。
徐忠胜握稳方向盘。后视镜里,副驾上的父亲摊着本笔记本。
徐子生七十一,戴起老花镜了。他翻到“东山镇教办”那页,笔尖点几点,又翻过去。
车过青溪镇。
“开慢些。”徐子生说。
窗外石桥村。老龙眼树下蹲着个细妹仔,膝上摊本书。棉袄袖口短一截,露出细瘦手腕。
徐子生翻笔记本:小梅,三年级,缺作文书。
“小梅。”
细妹仔抬头,愣一愣,笑了:“阿公!”
车停在村口。
杨银仙揭砂锅盖,筷子一戳,骨肉分离。她添半瓢水,火又拨小一圈。去堂屋摸茶叶罐——女婿爱喝雁南飞山茶。
她坐着竹椅,剥冬笋。剥一颗,望一回村道。剥完三颗了。
村道依然空荡荡。
十二点,老年手机响。
“妈,子生他……”阿莲吞吞吐吐,“在石桥村遇到几个学生,讲几句话就过来。”
杨银仙捏着手机,顿两秒。
“鸡炖烂了。”
挂上电话,进灶屋,火又拨小一圈。

石桥村村部。
徐子生蹲在台阶上,面前站六个孩子。笔记本摊膝头,他挨个点名:魏水生,四年级数学及格没?陈丽丽,你爸工伤补助发下来没有?小梅,作文书我给你订了,正月十五前到。
翻到最后一页。六个孩子学费缺口,每人三百,共一千八。
他往内兜摸。空的。
今早换大衣,给岳父岳母的两千块利是落在柜子上。
儿媳周翠花从后面手提包里取出一叠钱,递给家公。
徐子生接过,数了两千,在笔记本上写:已清。腊月廿八。
小梅攥着钱,眼珠乌溜溜的。
最小的男孩问:“阿公,你明年还来吗?”
徐子生没答。裤腿沾泥,鞋带松了。阿莲弯腰替他系好,轻声道:“爸妈等了大半日了。”
竹香村口,杨银仙老俩口站在柿子树下。
村道尽头,银色七座车终于出现。
车停稳,春生冬生跳下来抱住她的腿。她弯腰摸摸两个小脑壳,直起腰。
子生从副驾下来。
两手空空,裤脚带泥,腋下夹着那本笔记本。
“妈。”
杨银仙望着他。望着他身后满满一车人,把冷清大半年的院子站得热烘烘的。
她望着子生。
“揭哥古啊。”她说,“鸡炖了一日了。”
那顿饭从中午吃到天黑。
娘酒炖鸡,梅菜扣肉,酿豆腐,冬笋炒腊肉。春生冬生抢鸡腿,杨银仙一人夹一只,又往子生碗里夹肉。子生碗里菜堆成小山。
太阳快下山了,中心小学李校长闻讯而来。
“老县长好,这大过年的——”
“路过,顺便。”子生声音低低的,“那套《儿童文库》三十六册,年后从广州寄到,村小图书室先看着。”
“你当县长时给咱乡铺了十八里路,”李校长说,“退了休,过年回来给孩子们送书送钱。石桥村那几个娃,你挨个记着名字、读几年级、考第几名……”
子生转移话题,“退休了,闲着没事,给自己的人生做个纪念,一本小书,请校长斧正。”
李校长双手接着,“噢,《岁月留痕一子生文集》,好,好,好!客家文化出版社,2026年2月版。这么新,都还有油墨的芳香哪!”
“老县长啊,竹香村嫁出去那么多女儿,找的姑爷,我没见过你这样的。”
杨银仙走出来,笑笑看着女婿。
“你今早,把钱都给石桥村那几个细妹仔了?”
子生一愣。
“阿莲同我讲了。”杨银仙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八十多岁的人了,还在乎这个?”
“年轻时候,阿莲他爹也是这样。自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路上遇见讨饭的,还要把仅有的一碗饭分一半出去。”
阿莲她爹望着窗外。静静的。
“你像他。”
年三十清早,村道那头来了一串孩子。
小梅领头,手里攥一朵茶花。后头跟着四五个。手里都攥着东西——红薯干、奖状、野花。
小梅走到柿子树下,把茶花举过头顶。
“老阿婆,阿公说今天贴对联,我们来帮忙。”
杨银仙低头看她。细妹仔脸冻得通红,棉袄袖口短一截。
孩子们涌进院子。春生冬生跑出来。忠胜搬出梯子,踩上去,把红纸抚平。
阿莲站在门口,望着丈夫,又望着父亲和母亲。
俩老立在院中央。
杨银仙忽然想起三十五年前,子生头一回来家。也是这样裤脚带泥,两手空空,一进门就劈了半院柴。她悄悄跟阿莲爹说:这个后生,实心实意,靠得住。
三十五年了。
院门两侧,红纸黑字,墨迹新鲜: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小梅站在门槛边,仰头念那副对联。念完,回头问:“阿公,‘积善’是什么意思?”
徐子生回应道:
“‘积善’就是——能帮一个,就帮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