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花
张雪风
张巧巧十八岁那年,坐着马家一乘红布裹边的花轿,进了马家门。乡村的婚事简单,一挂鞭炮,几桌粗席,就算成了亲。丈夫马老实人如其名,憨厚勤快,待她掏心掏肺。转年开春,一声响亮的啼哭落在炕头,一个胖小子顺顺当当地降生。小屋里顿时溢满了喜气,日子虽不宽裕,可夫妻俩眉眼间全是满足,仿佛拥有了天底下最踏实的幸福。
谁能想到,晴天会突然劈下霹雳。孩子刚满两岁多,一场意外车祸,把马老实永远带走了。家里的顶梁柱一折,整个家都塌了半边。婆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整日整夜地哭,眼泪流干了,眼睛也渐渐模糊,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巧巧趴在丈夫坟前,哭得死去活来,好几次想跟着丈夫一起去了。可每当她回到家,听见儿子喊娘,摸到婆婆枯瘦冰凉的手,心就像被紧紧揪住。她抹干脸上的泪,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能倒,这个家,我得撑起来。
分田到户后,日子更难了。一个女人,要犁田种地,要洗衣做饭,要照顾瞎眼的婆婆,还要拉扯年幼的儿子,里里外外全靠她一双手。巧巧生得清秀,眉眼温顺,身形端正,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也掩不住那份干净清爽。村里难免有人见她年轻守寡,动些歪心思,言语轻佻,眼神不怀好意。可巧巧总是守着分寸,不卑不亢,远远避开,从不给别人半分闲话的由头。
有人见她实在辛苦,劝她趁年轻改嫁。巧巧只是轻轻摇头:“要娶我,就得把我儿子和我婆婆一起带上,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
一句话,让多少说亲的人默默退了回去。巧巧不怨,不恨,不抱怨命运不公,只是把苦悄悄咽进肚子里,守着一老一小,一步一个脚印,把日子往前熬。
乡村的夜晚,月光像水一样洒在村巷和田埂上,安静又清凉。可有些闲言碎语,总在月光下悄悄飘着。村里的媳妇们,难免多心,夜里醒来总要摸一摸身边的男人,怕被外面的闲话扰了家庭安宁。其实她们心里都清楚,巧巧最是自重自爱,品行端正,从来行得正、坐得端。树欲静而风不止,可巧巧的心,始终清清澈澈,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泉水。
五月的乡村,暖风轻轻吹过田野。田埂上,野草蓬蓬勃勃地长着,中间开着一朵小小的野花,不起眼,不张扬,弱不禁风,却倔强地挺立在风里,一摇一晃,不肯低头。那模样,像极了孤身撑家的张巧巧。
村里的麻子爷性子随和,爱和乡亲们说笑打闹。一天在田头碰见巧巧,故意喷了口烟逗她。巧巧笑着躲开,顺手摘下他的帽子,两人闹成一团,引得在地里干活的乡亲们哈哈大笑。这本是乡间再平常不过的玩笑,可传到麻子爷媳妇翠花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翠花心里憋气,不问青红皂白就冲到巧巧家,进门就是一顿指责。巧巧一时愣住,有口难辩,却也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听着,等翠花气消了,才温温和和地解释清楚。她的隐忍和善良,反倒让翠花过后越想越愧疚,悄悄托人给巧巧带了句对不住。
日子最难的,还是柴米油盐。儿子要上学,婆婆要吃药,处处都要花钱。巧巧没日没夜地操劳,却从不说苦。好在这些年政策越来越好,低保、救助、还有乡里乡亲的帮衬,像一束束光,照进她艰难的日子里。她不能外出打工,就守着家里的几亩田,养几只鸡、一头猪,有空就去打短工,一分一分,把日子紧紧巴巴却踏踏实实地撑起来。
一天,有人通知巧巧去领救助金。她收拾干净,一路走到南地,看见李村长正在麦田里割麦。金黄的麦子一望无际,正是丰收的时候。巧巧心善,见村长一个人忙得满头大汗,主动上前:“村长,你歇会儿,我帮你割完这一点。”
她弯腰割麦,动作麻利,衣衫朴素,一身都是农家女子的勤快与朴实。可李村长见她孤身一人,又生得清秀,竟生出了不轨之心,趁四下无人,上前拉扯巧巧,想行非礼。
巧巧又惊又怒,猛地用力挣脱,脸色发白,却声音坚定:“村长,请你放尊重!我虽是寡妇,也知道礼义廉耻,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身子单薄,眼神里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硬气,吓得李村长一时不敢再上前。巧巧趁机抽身,头也不回地离开麦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没有哭闹,没有声张,更没有低头妥协,只用一身骨气,守住了自己的清白,也守住了一个女人的尊严。
夏至过后,雨水足,阳光暖,田野里一片生机勃勃。禾苗绿油油往上长,树木郁郁葱葱,野草肆意铺展。那朵开在田埂上的小花,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风中,不与百花争艳,不向风雨低头,安安静静,却又坚坚强强地开着。
就像张巧巧。
她不怨天,不尤人,不低头,不堕落。上孝双目失明的婆母,下护年幼懂事的儿子,以一副柔弱的肩膀,扛起命运所有的风雨。她善良、坚韧、自重、清白,在乡土的风风雨雨里,活成了一朵最干净、最朴素、最让人敬重的花。
风吹过田埂,小花轻轻摇晃,淡淡的香,悄悄漫在乡间的风里,平凡,却动人。
作者简介: 张雪风,中国乡土文艺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周口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读书,酷爱诗词和散文,喜爱用文字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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