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吴有恒研究之一》中,笔者记述了粤剧《山乡风云》的轰动盛况。然而,粤剧《山乡风云》并非其源头,真正的根基,是吴有恒在人生低谷中呕心沥血写成的长篇小说《山乡风云录》。许多人未必知晓,这部激荡着革命豪情的经典之作,正是作者身处政治逆境、人生至暗时刻的精神结晶。唯有读懂他创作此书时的境遇与风骨,方能真正读懂吴有恒的信仰与气节。
早在1979年,秦牧在向北京语言学院编纂《中国文学家辞典》的工作人员介绍时便郑重说道:“你们编这样的词典,华南作家中,有一位千万不要漏掉,这就是吴有恒。当代中国作家,虽各有传奇经历,但像吴有恒这样,既当过游击司令、身经百战,又任过大城市市委书记,蒙难后甘当工厂车间主任,终以笔为旗、写下数部长篇巨著者,实属寥寥。这是一位辛弃疾型的人物,你们务必高度重视。”此番评价,正是秦牧发自肺腑的敬佩。
他又赞道:“‘上马杀贼,下马草露布’,古来便是国人敬仰的英雄风骨。我们的时代,涌现出一批这样的人物,吴有恒,正是其中佼佼者。”
《山乡风云录》以解放战争时期广东五邑大地的革命斗争为背景,艺术再现了山区军民浴血奋战的峥嵘岁月,字里行间,熔铸着革命者对共产主义理想的坚贞信仰。面对国民党反动派的围追堵截、极端恶劣的生存环境,书中主人公始终初心不改、信念如磐,坚信革命必胜、人民必胜,这份信仰,成为他们穿越风雨、一往无前的精神脊梁。
而这部作品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曲逆境不屈的壮歌。
1958年3月,吴有恒蒙受所谓“地方主义”错误的不白之冤,被撤销党内一切职务、留党察看两年、行政降两级,下放至广州造纸厂担任车间副主任。回望来路,吴有恒1952年任中共粤西区委委员、秘书长,后任广州市委秘书长,1954年出任广州市委书记处书记,正值壮年、事业方兴之际,却骤然跌入人生谷底。
常人遭此大挫,难免消沉颓唐、心绪难平。可吴有恒,偏偏是个逆境不失志、磨难不改色的人。身处车间,他踏实勤勉、协助厂里抓好生产经营;工余之暇,他笔耕不辍、以满腔热忱投身文学创作。《山乡风云录》的孕育与诞生,读来令人肃然起敬。
吴有恒早年投身革命,曾任粤中纵队司令员,亲身经历了解放战争时期五邑大地的游击烽火,战友们的铁血丹心、浴血征程,早已深深刻在心底,成为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1958年下放造纸厂期间,一次押运木排的途中,工友们听闻他当年南路游击的战斗故事,无不动容,纷纷劝他将这些英雄往事落笔成书。
一句真诚的鼓励,点燃了他心中久藏的火焰。他决意以文字,为牺牲与奋战的战友立传,为波澜壮阔的革命历史存照。
从此,工厂的灯火伴着他的笔耕。白日里,他在岗位上忙碌奔波;夜幕降临时,陋室之中,一张堆满杂物的旧桌,便是他的战场。他常常伏案疾书至深夜,甚至通宵达旦,倦意袭来便稍作歇息,天一亮,洗去风尘便又准时奔赴车间。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灯下凝思,终于将那段烽火岁月,凝练成一部厚重的《山乡风云录》。
他以亲身经历为骨,以历史记忆为脉,精心刻画人物、铺陈情节、雕琢细节,力求真实还原当年的战斗场景与革命者的赤子情怀。初稿完成后,他先将其改编为话剧《桃园堡》,由造纸厂业余文工团排演,演出后反响热烈;后经广东话剧团改编为《山乡恩仇记》,登上专业舞台,作品影响力日渐远播。
1962年8月,小说《山乡风云录》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作品以生动的笔触、跌宕的情节、鲜明的人物,全景式展现广东山区游击队的斗争史诗,一经问世便广受读者喜爱,成为风行一时的红色经典。
这部著作,不仅是吴有恒文学才情的集中展现,更是他对革命历史的深情回望、对并肩战友的深切缅怀。此后,吴有恒于1963年转为专业作家,笔耕不辍,相继写出《北山记》《滨海传》等多部革命历史题材小说,以深刻的思想内涵、独特的艺术格调,在文坛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历经风雨沉浮,他始终未改赤子之心。1979年,在广东省委支持下,他受命主持复办《羊城晚报》,以过人胆识与担当,将这份报纸办成全国极具影响力的文化旗帜;1980年任广东省第五届人大常委会委员、《羊城晚报》党委书记、总编辑;1983年任广东省第六届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以一身正气、实干担当,继续为党和人民事业奉献余生。1994年,吴有恒在广州病逝,享年81岁。
从沙场领兵的将军,到主政一方的广州市委书记处书记,再骤降至工厂车间副主任,顶着“犯错”的污名,这般大起大落,常人早已难以承受。可吴有恒非但没有沉沦,反而在逆境中提笔从文,完成了从革命战将到文坛名家的华丽转身,在广东近现代史上,堪称一段传奇、一位奇人。这也正是笔者决意深入研究、为之立传的缘由所在。
人生际遇各有浮沉,而精神风骨决定人生高度。革命信仰不灭、奋斗之志不移,方能在风雨中站稳脚跟、在低谷中书写华章。正如原广东省委宣传部部长、后任山西省省长、文化部党组书记的于幼军,在接受组织处理后,次日便潜心图书馆,博览群书、潜心治学,撰成《社会主义五百年》第二卷《社会主义从理论到现实》《求索民主政治》等力作,以学识与风骨赢得世人敬重。
吴有恒亦是如此。一生坚守真理、秉持公道,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以实干践行“为人民服务”的初心,以笔墨镌刻革命精神。《山乡风云录》不止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面镜子,照见一位共产党人逆境不屈、矢志不渝的精神风骨,历久弥新、光耀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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