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泊名利的八路父亲
——父亲郑君的名字藏在硝烟里
            文/郑桂元
记得，
父亲老了，
总是爱坐在阳光里，
像一截被岁月磨平的旧木。
不戴勋章，
不提往事，
连名字，
都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曾问过他，
那些枪林弹雨里的故事，
那些九死一生的功勋，
为何从不对外人说起？
他只是沉默，
目光望向远方，
仿佛又看见当年的烽火连天。


他见过太多惨烈的离别，
40年虎过庄的激战，
日伪三千多人围剿抗日政府，
他带领敢死队，
掩护机关和主力撤退，
敌人机枪的扫射，
三十多位英勇的战士，
倒在他的面前；
41年反围剿，
游击大队长郭宗善，
就牺牲在他这个政委的怀里；
诗人战友陈辉的头颅，
被敌人高高悬挂，
是他和战友冒死取回，
秘密安葬…
那一幕幕，
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离去，
是刻进他一生的骨血。
三位亲人，
被叛徒出卖，
被日伪军残酷杀害，
倒在追求光明的路上，
是鲜血染红了他年少的信仰。
从那时起他更懂得，
没有国哪有家，
今天的幸福是牺牲换来的。
他说：
我能活下来，
已是最大的幸运，
幸存者，
没有资格谈功名利禄，
那些长眠于土地的英魂，
才是真正的星辰。


他曾是隐秘战线上的影子，
十几年敌工与情报，
在黑暗里穿行，
在刀尖上行走——
策反、潜伏、
跳火车、送情报，
那些不能言说的功绩，
烂在心里，带进坟墓。
他说，名利是组织的荣光，
个人，不过是沧海一粟，
活着，干好该干的事，
足矣。


他见过风雨中的曲折，
左倾路线的无限扩大，
“锄奸”锄了自己人，
审干运动里那些无辜的身影，
让他一生敬畏，
一生清醒。
不攀不比，不贪不占，
能平安迎来解放，
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房子、级别、待遇，
抵不过一碗家常炸酱面，
抵不过粗茶淡饭的安稳。


战争，
把他的欲望磨得很浅，
断过粮，受过伤，
冻烂过手脚。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对物质，天生淡漠。
离休后，
捐出积蓄，守着老屋，
粗布衣衫，平淡度日，
不是充高尚，不是作秀，
是烽火里养成的本能，
是生死里沉淀的习惯，
正如他当年舍万贯家财，
支援抗日根据地的开辟。
他这一辈子，
把“我”熔进了“我们”，
把个人，融进了山河，
把荣耀，还给了牺牲，
把初心，守到了最后。


我想，
他不是不爱荣光，
只是见过、
太多比荣光更重的生命远去；
他不是不会说，
更不是由于48年转送敌军情报，
被护送者告知已敌人发现，
他打开车窗头朝下跳下火车，
头颅里留下了两块碎骨，
头痛伴随后半生，
被摔傻了。
他也不是不愿诉说，
只是有些沉默，
是情报人员的纪律，
信守机密养成的无语，
比语言更忠诚。


父亲的淡泊，
不是看淡，
是把一切都还给了土地与人民，
还给了那段，
用血与生命写就的峥嵘岁月。
他用一生告诉我，
真正的英雄，
从不在聚光灯下，
只在人民心里，
无声，却永恒。
   （腊月十八，是老八路父亲郑君离开我们的日子，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盛典犹记，又想起该写点什么，故成此文）

        ——2026.2.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