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泡桐花
作者:沈巩利(陕西)

黄浦江的夜是淌金的。
巧巧站在外滩护栏边,风把她的丝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自己的锁骨——那里比二十岁时瘦了些。江水一荡一荡,把对岸的灯火揉碎了又拼上,拼上了又揉碎。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加加。
其实刚出电梯她就看见了。商场的旋转门转过来一个人,藏青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小包。她愣了一瞬,那人也愣了一瞬。八年的时间在这三秒里坍缩成一张旧课桌的距离。
她先笑了一下:加加。
他也笑:巧巧。
寒暄是现成的。她来上海谈供应链,他来出差,做边境贸易,红木、茶叶、翡翠。他说在云南干了八年,从仓库搬运干到有自己的档口。她听着,点头,说那挺好的。他没问她好不好,因为听同学说她在杭州做电商,做得很大,巍非公司,圈子里有名气。
他说:听说你过得不错。
她没接这句话。
江风大起来,她把风衣拢了拢。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半臂的距离,也看江。石水中学的操场上,他们隔着课桌,也是这样的距离。那时她穿一件粉红毛衣,他在本子上抄课文。她借过他的橡皮,还的时候说谢谢。他说不用。就这三个字。她记了八年。
他问:你家里都好吧?
她说:好。
他问:孩子呢?
她说:女儿,上学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的间隙里,她想问他:你呢?你过得好不好?你娶了什么样的人?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问过我?
但她没问。
因为她忽然想起那年爸爸把结婚证递给她,说:行了,过了门就是大人了。她二十岁,穿着红棉袄坐在婚车上,不知道丈夫是个咋样的人。后来知道了。后来什么都知道了。后来的事,她不怨爸爸,也不怨自己,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窗外有月亮,她想起石水中学的课桌,想起那块借过的橡皮。
她问过他吗?没有。他问过她吗?也没有。
青春就是这样。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不往前迈一步。以为是来日方长,其实是后会无期。
他说:那年毕业,我托人打听过你。
她转头看他。
他望着江水,太阳镜映着碎光:说你订婚了。就没再打听。
她把丝巾又按了一下。江风不听话。
她说:我后来也打听过你。说你去了云南,说你在边境做木材。再后来,没音信了。
他嗯了一声。
黄埔江还是淌金的。渡轮鸣笛,从下游缓缓驶过,船尾拖着一条白浪,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他问:明天还在上海吗?
她说:一早飞杭州。
他说:那,保重。
她说:保重。
他转身走了。藏青夹克的背影融进外滩的人流里,像一滴墨洇进宣纸,很快就寻不着了。
她还站在原地。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把碎发掖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多年,从石水中学的走廊,做到杭州的公司,做到黄埔江边。其实没有什么要掖的,只是手需要一个地方放。
她站了很久。
江水的碎光里,她忽然看见了另一条江水。那是石水中学后面的小河,放学路上,她和加加一前一后走过石桥。她走在前,他在后,隔着七八步。她想回头,没有回头。她想等等他,没有等。
她以为那是序章。
原来那就是结局。
第二天飞杭州,舷窗外是云海。她闭眼,想起昨晚在江边,他问:听说你过得不错。
她没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说。
她过得好不好呢?苇菲儿公司上了正轨,女儿聪明,公婆厚道,三亚的房子望得见海。她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生意场上没人问这个,家里人也不同。爸爸不问,他知道自己没立场问。丈夫不问,他问的是晚饭做什么。
只有加加问。
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飞机落地。她开机,助理发来下午的会议议程。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放进包里。
她不会再联系他了。他也一样。
青春那点好感是真的,像河面上偶尔跳起的一尾白鱼,太阳底下亮一亮鳞,落下去,再无踪影。那不是爱,是爱还没成形时的影子。影子也是真的,只是捉不住。
但她不后悔。那点好感像一枚书签,夹在她生命的某一页。她没有回头去翻那一页,但知道它在那里。
有时候想起,心里是软的。
这就够了。
那年石水中学的春天,操场边的泡桐开了紫花。巧巧值日,加加也值日,她扫地,他擦窗。谁也不说话。她扫到他脚边,他抬脚让她扫过去。她低头,他也没看她。
泡桐花的影子落在地上,淡紫色的,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那时不知道,很多年后,她会站在黄浦江边,用八秒钟的时间,把这一刻再活一遍。
她还是没说话。
他还是没看她。
江水流走了。花开过了。
那尾白鱼跳起来,亮一亮鳞。
落下去,涟漪也不见。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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