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 窦玲(教师)
图片 / 手机自拍
临近年关,大街上随处可见烫金的福字、鎏金的对联,塑料覆膜的窗花在风里闪着廉价的光泽。
上小学的儿子却兴致勃勃,郑重宣布:“今年过年,咱家的对联我写!”
于是买纸、裁红、搜联、洗笔、研墨。看他像个小先生似的端坐案前,悬腕、蘸墨、屏息、落笔——那一横还没到头,墨已洇开半寸。他没停,又追了一笔。
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春”字,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些关于对联的事,原来从未走远。
听母亲说,她小时候,十里八乡能写毛笔字的,拢共就两位老先生。进了腊月,家家主事人早早买好红纸,翻两道山梁、过一道深沟,赶早去排队。也有去迟了的,排到年二十九,老先生搁了笔,人家只好就地取材,拿碗底蘸墨,在裁好的红纸上扣两排黑圈圈。
就这样,那副无字的对联也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风吹了一整年都没掉。
后来我家姊妹四人相继入学。哥哥姐姐的字渐渐有了模样,腊月廿三刚过,村里人便夹着红纸上我家来。那几日,窑里昼夜亮着煤油灯,哥哥执笔,弟弟研墨,姐姐现编词,我负责裁纸折格。
折纸是顶要紧的功夫。七言、九言,格眼要对齐,边角要留足,裁歪一寸就废一条红。有一回我分神看哥哥写字,一刀下去斜了三厘,姐姐瞪我一眼,却没舍得骂,只是把那条纸裁成横批的料。
那时没有对联书,更没有手机可搜。词从哪来?从祖辈口传的门联里来,从课本的只言片语里来,从煤油灯下你一言我一语的拼接里来。
爷爷奶奶的门上,年年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大门贴“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点点闹新春”。有一年哥哥忽然来灵感,提笔写“春燕双翅剪开新绿”,姐姐立刻对“东骏四蹄踏出光明”。
窑里墨香混着柴火气,红纸铺满了炕沿,一直铺到门边。
最热闹那年,七奶奶家的小叔叔夹着纸等了一上午,总算轮到时,姐姐的词却接不上了。她歪头想了半天,忽然笑起来,随口一句:“俏七奶茶饭满屋飘香,瘦七爷牛羊全圈肥胖。”满窑哄堂。七奶奶抹着眼泪笑骂,小叔叔挠头,其实他家的牛羊,养得格外肥。
后来我才懂,那不是词穷。那是我们把对联从祖辈的格式里解放出来,写进了自家的烟火里。
天黑透时,裁剩的红纸条也不浪费。我们折成四格,写上“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槽头顺遂”“鸡鸭成群”,第二天哥哥踩着凳子,一张一张贴到猪圈、鸡舍、石磨、驴糟上去。风一吹,那些小红纸条簌簌地响。连牲畜都沾了年味。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如今的对联烫着金、压着纹、对仗工整、字体标准,可家家户户贴上去,拆开看都是一家厂里印的。没有墨香,没有裁歪的边,没有姐姐胡编的词,也没有人再给鸡窝贴“鸡鸭成群”了。
我问儿子:你知道为什么现在年味淡了吗?
他停了笔,抬起头。
我说:不是年味淡了,是有些事我们不再亲手做了。从前,年味是写出来的、裁出来的、编出来的,哪怕碗底扣的黑圈圈,也是一户人家翻山越岭求来的郑重。如今什么都买现成的,买来的东西再漂亮,也少了那层“从自己手里长出来”的温度。
儿子低头看看自己那条洇开的横,没说话。他把那张写坏的红纸挪到一边,另裁了一条新的,重新蘸墨,重新屏息。
那一笔,稳了许多。
我想,明年他还会写。后年也是。
今年我就会把儿子写的对联贴在我家的门上,我还想请他给我编一副——不拘什么对仗,不拘什么平仄。
就写这屋里还亮着灯,这案头还有墨。
还有人愿意把日子,一字一字,亲手写到红纸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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