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浅议秦可卿

秦可卿是《红楼梦》十二钗中唯一一位在前八十回中去世的人物。她在书中占的篇幅并不多,从第五回正式登场,到第十三回匆匆离世。与《红楼梦》中其他人物相比,秦可卿的形象具有相对的完整性与显著的模糊性[1]。
所谓完整性,是指秦可卿是曹雪芹在前八十回写定的人物,不像其他钗黛等人的结局由高鹗在后四十回续写完成,不存在“是否符合原意”的悬案。而所谓模糊性,则指向一个更隐秘的事实:曹雪芹在塑造这个人物时曾经历重大删改,文本缝隙间处处残留修改的刀痕,使得今日我们读到的秦可卿,恰似一幅反复描摹、又刻意晕染的水墨愈是凝视,愈见迷离。
在曹雪芹笔下,秦可卿的人物形象如同一面魔镜。她温柔贤惠、善解人意、处事周全,是深得贾府上下敬爱的蓉大奶奶;她是从养生堂抱回的弃婴,身世却处处透着不合逻辑的华贵;她是情欲的化身,甚至与公公陷入乱伦;她是宝玉进入成人世界的引路人,也是现实与梦境之间的摆渡者。她给读者留下的,不是一个个孤立的问题,而是一整团无法轻易解开的谜。
一、秦可卿的正面形象
从小说书面文本来看,秦可卿“生得婀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这是一漂亮、贤惠、性格温和、处事周全的年轻媳妇。贾母视她为“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4],这一评价在全书再无第二人获得。她的婆婆尤氏曾由衷赞道:“他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他?”[4]秦氏病中,尤氏甚至吩咐贾蓉不许惹她生气,且说:“倘或他有个好歹,你再要娶这么个媳妇,这么个摸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这番话出自婆婆之口,殊为不易,可见秦可卿平日里立身何等周全。
第十三回秦可卿去世,贾府上下闻知噩耗,“那长一辈的想她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4]。这一段铺陈并非虚辞,而是将秦可卿生前经营的人伦网络一笔收束。能让尊卑长幼各得其所、各念其恩,这绝非仅靠美貌与温顺可以达成。
秦可卿不止是贤惠,她还有远见。临终托梦王熙凤,言贾府显赫已近百年,“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败落是迟早的事。她担忧两件事未妥:一是祖茔祭祀无固定钱粮,二是家塾无固定供给。她叮嘱在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即便将来败落,子孙也可回家读书务农,不致流离失所。此等谋划,不是深宅大院中寻常少妇所能道出。宝玉听闻秦氏病逝,口吐鲜血,此处脂批写道:“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这个评语,几乎是将秦可卿提到了凤姐同等的治家高度。
然而,处事周全的另一面,是心性要强、思虑过重。第十回尤氏对璜大奶奶言道:“你是知道那媳妇的: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会行事儿,他可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张太医诊脉后也说:“大奶奶是个心性高强聪明不过的人,聪明忒过,则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
第七回宝玉与秦钟初见,二人十分投缘,秦氏却反复过来探望、再三叮嘱,唯恐弟弟言语冒失,得罪了贾府的命根子。这一细节看似平常,却将一个“姐姐”身份夹在贾府规矩与娘家体面之间的微妙处境写透了。秦可卿的心细,不是一种性格缺陷,而是一个没有娘家倚仗的媳妇在大家族中赖以存活的生存本能。
曹雪芹花了这么多笔墨,为读者树立起一个漂亮、温和、贤惠、懂事的秦可卿正面形象。可问题是秦可卿真的只是这么一个扁平的好人吗?
二、秦可卿的身世
《红楼梦》第八回交代了秦可卿的身世。父亲秦业,现任营缮郎,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当年无儿女,便从养生堂抱养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死了,只剩女儿,小名唤可儿。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便结了亲,许与贾蓉为妻。秦业至五旬之上方得亲子秦钟,家道寒素,连儿子的学费都需筹措。这是文本给出的正面叙述。但细读之下,处处可疑。
第五回写秦可卿卧室,笔调极为特殊: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秦太虚的对联、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赵飞燕立舞的金盘、安禄山掷伤太真乳的木瓜、寿昌公主的卧榻、同昌公主的联珠帐。这间闺房铺陈的,不是寻常富贵,而是带有明确情色隐喻的、高度文化的贵族品味。一个小官吏家庭长大的女子,从何处习得这样的审美?又如何敢在夫家布置如此出格的闺房?这不是简单的“品味”问题,而是曹雪芹有意留下的裂隙。他在告诉我们:秦可卿身上,有某种出身解释不了的东西。
更大的疑点来自葬礼。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后,贾珍倾尽全力操办丧事,用了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樯木棺材,僭越得明目张胆;四王八公路祭送殡,排场之大,直逼国公爷的规格。一个五品营缮郎的养女、贾府的重孙媳妇,凭什么配享这样的哀荣?贾珍那句“尽我所有”,背后藏着的,绝不仅仅是情人的愧疚。
脂砚斋在第八回批道:“秦可卿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这几乎是在明示:秦可卿的出身被作者有意隐瞒,原稿中被删去的部分,正藏着这个人物最大的秘密。
学者们为此做了种种探佚。刘心武认为她是废太子胤礽之女;有观点认为她出自无锡秦氏,与寄畅园、夺嫡案存在隐秘关联;也有学者坚持公主、郡主之论。罗立群在《短暂如梦 深邃如斯》一文中,对秦贾婚姻的不匹配给出了较为合理的解释。但无论如何推测,有一点是确定的:曹雪芹主动删去了秦可卿的真实出身,却又故意在文本中留下足够多的破绽。他要我们看见这些破绽,然后自己去追问:被砍去的,究竟是什么?
三、秦可卿的死因
书稿文本上,秦可卿死于疾病。第十回由尤氏口中提及她突然病倒,第十一回病情加重,消瘦、食欲减退、经期紊乱、精神萎靡,至第十三回撒手人寰。这套病程描述看似完整,但细按文本,破绽累累。
第一处破绽,凤姐的反应。 第十三回秦可卿托梦凤姐,凤姐梦中听到二门上传事云牌连叩四下,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凤姐的反应是“吓了一身冷汗”。这不合理。秦氏病重她是知道的,她与秦氏素日交好,听到挚友死讯,第一反应理应是伤心悲痛,何至于“吓”出一身冷汗?这分明是惊愕——惊愕于某种她意料之外、甚至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处破绽,众人的反应。 紧接着一句话,十一个字:“彼时合家皆知,无不赞叹,都有些疑心。”这十一个字,脂砚斋批道:“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赞叹什么?疑心什么?一个久病之人终于解脱,有何可叹?有何可疑?除非这不是她本该离世的方式。更耐人寻味的是,文本下一页写到“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脂批紧跟:“删,却是未删之笔。”刀斧已落,痕迹犹存。
第十三回回末脂批说得更直白:“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故赦之,因命芹删去。”又云:“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
真相至此已经没有悬念:原稿确有“淫丧天香楼”一节,脂砚斋感念秦可卿临终托梦的远见,不忍让她以“淫妇”之名传世,故命曹雪芹删去,改为病故。
第三处破绽,尤氏的“胃疼旧疾”。 宝玉到东府吊唁,见尤氏“正犯了胃疼旧疾,睡在床上”。婆婆在儿媳妇的葬礼上托病不出,此事极不寻常。是真犯病,还是托病回避?结合脂批透露的原稿情节,答案不言自明。
第四处破绽,贾蓉的缺席。 宝玉见到族中许多人,唯独不见秦可卿的丈夫贾蓉。此处全无交代。自己的妻子去世,丈夫竟从头到尾隐身,这不是疏忽,这是刻意的留白。
第五处破绽,贾珍的反应。 贾珍“哭得泪人一般”,旁人劝他“从优治丧”,他说“尽我所有”。儿媳妇死,公公恨不能代死。选棺木时,他执意要用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樯木,贾政劝他“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他不听。这不是情人的愧疚,是什么?
关于“淫丧”的具体情节,红学界众说纷纭。俞平伯在《红楼梦辨》中率先提出秦可卿“自缢”身亡,因与贾珍私情被丫鬟撞破,羞愤而死。洛地则认为阖府皆知,不存在“撞破”一说,他从《好事终》“箕裘颓堕皆从敬”一句推断通奸对象实为贾敬。也有学者认为是尤氏发现奸情后逼迫自杀,或通奸对象实为贾蔷、被贾珍撞破后反遭霸占。种种推测,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秦可卿不是病死的,她是自缢而死的。 曹雪芹删去了“淫丧”的情节,却保留了指向“淫丧”的所有路标。他要我们看见这些路标,然后自己去追问:被赦免的,究竟是一个人的名声,还是一个家族的真相?
四、秦可卿的判词解读
《红楼梦》第五回,秦可卿的判词以画配诗的形式出现:
后面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画面中,“高楼大厦”暗喻天香楼,“美人自缢”直指秦可卿之死。但这画面不止是在陈述一个人的结局:那座大厦,是贾府;那个悬梁的美人,是这个百年望族崩坍的第一道裂痕。秦可卿的死,是贾府“忽喇喇似大厦倾”的预演。
首句“情天情海幻情身”:“情天情海”源自太虚幻境的“孽海情天”匾额,喻指情欲弥漫、不可逃脱。“幻情身”三字是核心——秦可卿不是“有情人”,她是“情”的化身,是情欲本身被赋予血肉、投映于人间的幻影。既是幻影,注定破灭。
次句“情既相逢必主淫”:这不是道德审判,而是命运宣告。当“情”以秦可卿之身降临于“淫”风盛行的宁国府,悲剧便已写定。“淫”在此既是行为,也是后果:因情而淫,因淫而亡。
三、四句“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不要只说荣国府的子弟不肖,祸端肇始,实则在宁国府。这是判词最重要的一转,从个人命运陡然拉升到家世批判。秦可卿的死不是孤立的伦理悲剧,它是宁国府整个家族伦理崩坏的必然产物。秦可卿是受害者,也是献祭者。
曲词【好事终】将这一层意涵推得更深: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画梁春尽落香尘”七个字,三重意象:画梁是空间,天香楼;春尽是时间,青春陨落、家族衰颓;落香尘是死亡,也是美的碎屑。“三春去后诸芳尽”,秦可卿自己说过的话,在这里应验成谶。
“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最触目惊心的一句。不是秦可卿“败家”,而是“风情”与“月貌”作为被追逐、被霸占、被毁灭的对象,成为家族崩坏的导火索。败家的不是她,是那些擅风情、秉月貌的人,是那些追逐风月、辜负家业的男人。
“箕裘颓堕皆从敬”,用《礼记·学记》之典。“箕裘”指子承父业,冶金者之子先学缝皮裘,制弓者之子先学编簸箕。而贾敬呢?一味炼丹求仙,弃世出家,放任子孙胡作非为。子不教,父之过。贾敬的“不教”,是宁国府伦理崩坏的源头。
“家事消亡首罪宁”与判词“造衅开端实在宁”前后呼应,将矛头稳稳指向宁国府。
“宿孽总因情”收束全篇。“宿孽”是累世的罪业,“总因情”是宿命般的悲叹。不是“情”有罪,是这情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成了孽。
学者们从判词中探佚秦可卿的出身:公主说、郡主说、胤礽之女说,各有依据,亦有启发性。但判词的核心意涵,从来不在她“从哪里来”,而在她“往哪里去”,以及她的死映照出怎样的家族真相。秦可卿不是政治斗争的隐喻,她是情欲献祭的化身,是贵族伦理溃烂的第一个溃口。
五、秦可卿与贾宝玉关系的深层寓意
秦可卿之死是家族崩坏的序幕,而她对宝玉的意义,则是另一种‘序幕’成人世界的序幕,情的序幕。从伦理关系看,秦可卿是贾蓉之妻,宝玉的侄媳妇,两人本不该有任何情感关联。文本表面也确实如此:除了第五回宝玉在她房中午睡,二人并无任何暧昧交集。但曹雪芹从不写无意义的闲笔。
第五回,宝玉随贾母到东府赏梅,倦怠欲睡。秦可卿先引他至一间上房,宝玉抬头见《燃藜图》:是一幅劝学图,讲汉代刘向夜间读书、有神仙燃藜杖照明。图旁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宝玉一看,连忙说“出去,出去”。他厌恶的不是秦可卿,而是那套规训。
于是秦可卿说:“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引宝玉入自己闺房。这里铺陈的我们在前面描述过充满情色隐喻的、具有高度文化品味的情欲圣殿。宝玉一进门便“眼饧骨软”,说“好香”。他在这个房间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随警幻仙姑游太虚幻境,阅金陵十二钗判词,观红楼梦十二支舞曲。最后,警幻将一名女子许配给他:“其鲜艳妩媚,有似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 乳名兼美,字可卿。宝玉与兼美在仙闺幻境中“难解难分”,携手游至“迷津”,有夜叉海怪扑来,宝玉失声喊道:“可卿救我!可卿救我!”秦可卿正在房外,闻听此言,心中纳闷:“我的小名,这里没人知道,他如何从梦中叫出来了?”这是全书最精妙的一处“不写之写”。
第一层意涵:秦可卿是宝玉的性启蒙者。不是肉体意义上的启蒙,初试云雨情的是袭人,而是情欲意识的启蒙。秦可卿的房间、秦可卿的气息、秦可卿的“可卿”之名,直接构成了宝玉这场春梦的感官诱因。她将他引入成人世界,自己却留在了门外。
第二层意涵:兼美即秦可卿的投影。兼美的容貌,是宝钗之艳与黛玉之婀娜的完美结合。而现实中的秦可卿,为人处世似宝钗,容貌性情似黛玉。她是贾府中唯一一个同时拥有钗、黛之美的女子,也是唯一一个让宝玉在潜意识中将其与“可卿”之名直接等同的人。秦可卿不是钗黛之一,她是钗黛之和——是宝玉理想女性的完整形态。
第三层意涵:秦可卿是“情”的符号,也是“情”的献祭。她的判词说“情天情海幻情身”,她本身就是“情”在人间的化身。宝玉梦中与“可卿”的结合,是“情”与“情”的相遇,宝玉是“情不情”,秦可卿是“幻情身”。他们在梦中的交会,是全书“大旨谈情”的核心隐喻。而她的早夭,则宣告了这份“情”在现实中无处容身。
第四层意涵:秦可卿是家族命运的报信者。她在梦中出现,带来的是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判词;她在现实中托梦,带来的是家族败落的预警。她连接了神话与现实、宿命与人事。宝玉在迷津中喊“可卿救我”,那一声呼喊,是一个少年对“情”的本能依恋,也是整个人类对美的挽留。
秦可卿死了。她死后,元春省亲,大观园起,黛玉葬花,宝玉挨打,抄检大观园,晴雯夭亡,迎春误嫁,探春远嫁,惜春出家,凤姐病逝,宝玉出家。那座高楼大厦,终究还是塌了。
她死得太早,早到读者几乎忘记她曾以那样完美的形象存在过。但她的死,是一切悲剧的起点。她是《红楼梦》中第一个“香消玉殒”的金钗,也是第一个被献祭给家族罪孽的牺牲。
曹雪芹删去了她“淫丧”的细节,赦免了她的名声,却没有赦免那个逼死她的家族。他用一个删改的痕迹,筑成了一座无字碑。碑上只写五个字:宿孽总因情。
参考文献:
1. 罗立群:短暂如梦 深邃如斯——论秦可卿形象_红楼梦_谐音_情事
2. 秦可卿为什么要让贾宝玉睡她的房间,导致梦中发生了“云雨情”?
3. 画梁落香尘,情里成痴幻--秦可卿死亡意义初探-论文 - 道客巴巴
4. 曹雪芹著,脂砚斋评.脂砚斋评石头记, 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5月第1版
5. 红楼梦:细品秦可卿的曲子,隐藏了大量信息_百科TA说
6. 蔡义江. 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 中华书局,2004年9月第二版
7. 《红楼梦》人物文学评析之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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