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沽烟火》

作者：唐洪祥

朗诵：芳芳 夏天

音频配乐合成：大梅

 “谁不说俺家乡好！”一曲悠扬的《沂蒙山小调》，道尽了人们对故土那份根植于心的缱绻与挚爱。我的家乡滨海汉沽，静卧于渤海湾畔。据史载，这里自三国时期曹操督令漕运盐起，历经沧桑，昔日的“小盐河”渐易其名为汉沽。世世代代，人们依海而居，临河而栖，凭盐兴业，在悠悠岁月中书写着生生不息的篇章。

民以食为天。汉沽人自古与河、海共生，长于斯、兴于斯，不仅孕育出独特的盐渔文化，更以一缕炊烟，慢煨出似远还近的生活传说。这里沟汊纵横，河海相通，自古代起便是架灶煮盐之地。盐运带来了往昔的富庶，也造就了海边人家独具风味的饮食。

说起汉沽，绕不开那声名远扬的“八大馇”。这“馇”乃是一种以清水加料、文火慢煨海鲜的独特烹饪技法，堪称汉沽饮食文化的精髓。其中，又以馇鱼最为经典。汉沽水产丰饶，按季节、分品种、论大小、别咸淡，海、河、湖、溪、港，海下人称“汪子”、湾、汊、沟，盛产的海鲜林林总总，数不胜数。鱼虾蟹蚶、海螺八带、麻线蚂餮，皆可馇制。一锅浓汤，四季轮转，顿顿相接，那浓郁不散的鲜香，是汉沽人舌尖上永续的烟火记忆。

上世纪七十年代前，馇鱼是汉沽家家户户秋后的常备。贮满一缸，随取随用，或为主菜，或作配搭，一箸下去，满口鲜灵，滋味难描。看似朴素的馇鱼，实藏深厚功夫——朝朝暮暮的灶火慢熬，熬的是手艺，更是对待日子的静稳心气。时光与烟火交融，淬炼出生活柔韧的质地，也映照出海边人家代代相传、朴素务实的生活智慧。

海携鲜，盐提咸，酱增醇，佐以花椒大料的馥郁、葱姜蒜的辛香，诸味和鸣，宛如一曲灶台上的交响乐。注入清水，烈火滚沸，待水汽渐散，鱼肉的鲜香便浓浓地逸出，漫满屋宇。“急火鱼，慢火肉，餐餐吃不够”，民间谚语道破了馇煮的火候真谛。简简单单一盘馇鱼，承载的是无数日常的积累与传承，水量、时长、配料，无一不是岁月沉淀的民间学问。        难以追溯汉沽馇鱼究竟起于何时。这份源自先民的创造，伴随人们劳动归来的疲惫，以咸鲜快手的姿态慰藉肠胃、补充力气。即便在清贫岁月里，它也是勤劳智慧的乡亲们时光深处的陪伴与寄托。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河海无私，滋养着汉沽人。这里的人们勤劳厚重，依海捕鱼，沿河耕作。昔日打渔人结伴出海，走过滩涂，航向深水，那是一条用脚步丈量希望的征程。潮起潮落，涛声日复，岁月仿佛也在海浪声中缓缓流淌。

改革开放以来，生活日新，饮食亦趋多样，然而汉沽菜肴的魂魄，始终未离“就地取材”四个字。腰果虾仁、乖子炖八带、白虾青萝卜汤、棘头鱼焖雪里蕻、红烧鲅鱼丸子配黄瓜片……这些曾经海鲜馆里的“硬菜”，不知不觉已走入寻常百姓的餐桌。

近年文旅兴盛，来汉沽品海鲜、感烟火者日众，“八大馇”成了游客必尝之味。“好吃不如饺子，鲜不过蚶子白菜馅儿”，这句汉沽人的家常感慨，亦让外地食客念念不忘。常有游人专程为这一屉蒸饺而来，可见其味已跨越地域，赢得共赏。

汉沽人的饮食性格低调且谦和，犹似少女初出远门，含蓄而情意内蕴。开春的海银鱼儿配头茬韭菜炒鸡蛋，清明的鲜嫩水蝎子（学名琵琶虾），中秋的丰腴蟹膏，初冬的肥美蚶子……皆属时序馈赠的舌尖珍藏。“借钱买海货，不算不会过。”一句俗语，道尽了海边人对鲜味的执着。寻常日子里，海鲶鱼炖红萝卜、红烧梭鱼熬粉条、海带豆芽干鱼酱，香气扑鼻，虽质朴无华，却满溢着家的温情。炊烟袅袅，炉火生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幸福感便随着烟火气飘进心窝。

汉沽人食鲜不挑剔，不尚浮华，而是随遇而安，食之皆乐。小鱼小虾、寸钉虎头鱼、细小若针线的麻虾、形似蚯蚓的蚂餮，无一不可成佳肴。制法虽简，入口却鲜醇沁脾。与此相映，汉沽的卤水点豆腐亦远近驰名，价廉味美。昔日的汉沽大田豆腐已成知名品牌，卤水豆腐佐以小葱拌虾米，或㸆麻线儿酱，或炖干虾仁，临出锅撒把韭菜——光是念想，已足令人垂涎。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上世纪八十年代，汉沽人曾笑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数完北京，数寨上。”寨上乃汉沽中心，蓟运河穿城而过汇入渤海，滔滔河水，流淌着时光，也流淌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如今，沿河带状公园两岸评戏声声、舞姿翩翩，飞镲激越，鼓乐铿锵。汉沽飞镲原本是渔家人出海打鱼祭祀和祈福的仪式，现已成为滨海新区唯一非物质文化遗产飞向全国各地，那龙腾虎跃的舞步和锣鼓喧天的场景，给人们增添了无穷乐趣，也舞出了渔家儿女的豪迈。汉沽版画亦吸引中外艺术家前来交流，许多外国友人在品尝“八大馇”后，常会竖起大拇指，由衷赞一声：“Number one！”

延续的烟火，映照出日子的新光。汉沽人热情好客，食鲜时总先奉宾邻，这一古朴民风如今亦焕发新彩。汉沽盐场二十五栋楼小区居民每年都自发相聚几次，每一场相逢各家争相携来自制佳肴——李家的馇鱼、杨家的饺子、老王家的清蒸自捞青蛤……菜从各家端出，席从楼内摆到楼外，笑语洋溢，乡情融融，宛若一场现代邻里的“百家宴”，演绎着温暖生动的俗世欢愉。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自然赐予生活多彩的底色，岁月虽更迭，人心向暖向善的底色始终未变。在历史长河中，这里曾走出诸多爱国志士、时代楷模、文艺名家、体坛英杰……他们的故事，是家乡的骄傲，也承载着这片土地的厚望。犹记当年月季初定为天津市花，市里举办“月季小姐”评选，一位同事踊跃参选，竟过关斩将，一举夺魁。那次经历丰富了她的人生，之后她离开体制，投身演艺。三十余载后，我偶然在《光明日报》的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名单中再见其名。由衷欣慰之余，我思忖：这份沉甸甸的荣誉，固然源于组织培养与个人奋斗，然而其中，一定也有来自故乡水土的儒养、一方烟火人间的熏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