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江湖:致刘明玉先生》
文/续子薇
青瓦斑驳,木门皴裂。风雨从岁月深处走来,沿着瓦棱的沟壑汇成细流,又顺着门楣的旧痕悄然隐入泥土。这沉默而温厚的瓦大门,将所有的呼啸与滂沱,都敛作了肌理深处暗藏的纹路。直到一位老者提起瘦笔,将这满门风雨,悉数搬进薄薄的纸页,一座名为《风雨瓦大门》的纸上故园,便在墨香中悄然立起。
当人们还未从门庭旧梦中醒来,他又推开一扇窗——那册带着东平湖畔新鲜的泥土气息与潮润水汽的《水浒诗刊》,静静置于世人的目光下。
《水浒诗刊》,没有杏黄旗,也无蓼儿洼的苍茫。这只是一册薄而素朴的民办诗刊,封面上印着本地朴拙的风光。可刘明玉先生捧着它时,眼中却映着星辰与山河。他是在平仄之间,寻到了另一种江湖:不在八百里水泊,而在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头,在炊烟缠绕的巷尾街头,在每一个汉字骨骼里藏着的慷慨与温柔里。
世间所有的相遇,或许都是久别重逢。那么,他与诗的这场重逢,一定跋涉了近八十载春秋。他曾历过真正的风雨——砸在瓦上铮然作响的、漫过田埂卷走叹息与希望的。他也识得人间的“水浒”:那些在命运长河里左冲右突,脸上刻满风霜、心上却燃着微光的父老乡亲。于是,瓦大门的风雨不再只是个人往事,《水浒诗刊》里的江湖也不再囿于书页。它们化作药引,将他一生的见思感悟,文火慢熬,终成一帖祛风散寒的方剂,或一盏温润如春的茶。
可以想像,他案头那盏灯,常常亮至深夜。
昏黄的光笼罩着散乱的诗稿,也笼罩着他嶙峋的手——那翻过万卷书、抚过千行字的手。他伏案工作,似在编诗,又似在倾听:听这片土地深处传来的声音,稚嫩如初芽萌动,沉实如秋果低垂。他将这些声响小心拾起、编订,让它们在《水浒诗刊》里相遇相和。于是这薄薄一册,便不再只是刊物;它成了一座坛,装着四乡八邻的呼吸与心跳。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是寂寞的。皓首穷经,丹黄批阅,只与青灯稿纸相对。世间的热闹属于广场弦歌与屏幕流光,而他的江山,却在方寸稿纸之间,在起承转合的韵律之内。他像一位守着最后作坊的老匠人,将零散字句细心打磨成器,把无声呐喊连缀成篇。这份专注,让寻常的民办刊物隐隐生长出气象——不是席卷风云的磅礴,而是万物生发、蓬蓬然的地气与生气。
窗外市声如潮,车马人语阵阵漫过,又渐渐退去。那声响是热的、贴地的、喧腾的;而屋内的寂静是凉的、浮在时光表层的、定定的。刘老先生坐在这寂静中央,宛若一座用文字垒砌、以诗意守护的岛屿。外面的世界高楼骤起,昨日空地今已触向天际;他的世界却以一词的沉吟、一联的推敲来计量时间。他并非不知窗外春秋,只是那滔天的巨变,于他都成了可以观照、可以沉吟的“景深”。于是,他的“水浒”便有了现代倒影,他的“诗刊”也真正接通了地脉,连贯了古今。
忽想起“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那是一种光阴以柔软笔触写就的诗行,是自然默然的浸润。刘明玉先生与他的文字、与那册《水浒诗刊》,大约也是这般关系。他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润泽”——以毕生风雨润泽一纸青翠,以未冷的热血呼应纸上那些虚拟却又无比真实的波澜。瓦大门的风雨,终于在他笔下酿成了诗;而诗刊里的微澜,也因他的凝视,照见了大千世界。
桌案上,《风雨瓦大门》与《水浒诗刊》并置。一旧一新,一厚一薄,像两位对坐的故人,静默中自有千言。它们之间隔着数十载光阴,却被同一股精神气脉贯穿——那是一个近八十岁的灵魂,在人间风雨中淬炼出的温润与坚韧。他让一座瓦门的记忆得以不朽,也让一方水土的心声,从此有了诗的韵致、流传的可能。
这或许便是著书立说最好的模样:不惊动山河,不搅扰岁月,只静静将自己活成一座桥。让过往的风雨,通向未来的诗行;让一方的才情,找到归家的路途。
纸上江湖,人间烟火,原来皆可这般——相看两不厌,共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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