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在除夕
文/张健
守岁守到深处,灯火也倦了。窗上冰花结得正盛,像年深月久的铁锈,密密匝匝,不透一丝夜的消息。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燃气在灶头的微响,一点一点,吹响了水壶的哨声。
这时候的热,不是能量的热。是额上那一点,不增不减,像极细的针脚,把神思缝在将醒未醒的边界。人病着,便知时日是慢的。慢得像檐下的冰凌,一日一日,滴不成水。往年这时节,总要赶着做什么,今年不赶了。病教会人躺下来,看光从窗格移过墙壁,一寸,一寸,像量布。原来,日子是这样量完的。
外面偶有爆竹,闷闷的,隔了几层窗帘,像隔着很厚的光阴。幼时听爆竹,是脆的,一粒一粒,撒豆似的。如今听着,像老树断枝,声音里有了木质的钝。忽而惊觉,不是爆竹变了,不过是听爆竹的耳朵老了。
年夜饭的桌子收了。抹布擦过去,桌面又亮起来,碗痕杯印,一擦都净。只有桌缝里那几点蜡油,旧年的,前年的,不知哪年的,嵌在木纹里,擦不掉。蜡油不言语,只是凝着,像日子凝成的琥珀。有一滴裹着细小的尘,尘里隐约看得见烛光的形状,三年前的,五年前的。每一顿饭都是历史,只是写不进书里。
历史是什么。不是朝代的更替,是碗边磕出的小豁口,不割手,但摸得出来。是窗纸补了又补,新纸上叠旧纸,透光厚薄不一。是腌菜的缸,缸沿磨得低下去,低成月牙形。这些都不说话,只是在那里,等有人摸到,忽然懂了。
懂什么呢?懂这人间原是一床旧棉被,絮了又絮,面子换了里子,还是那几斤棉花。棉花早不是当年的白了,黄黄的,有日头气,也有潮气。可盖在身上,还是暖。暖得不烫人,只是一点点,从肩头渗进去,像热茶的第二泡,淡,但有回甘。
病中看灯,灯也软了。不是灯软,是眼软。眼里的水汽蒙上来,什么都笼着薄纱。这时看窗上的冰花,竟看出山水的意趣。有峰,有壑,有林子的疏影。忽然觉着,天地万物,都是同一双手折出来的。折冰花的手,也折梅花;吹裂窗纸的风,也吹绿江南。人在病中,离这双手近些。
风还是那样冷。
高楼、巷陌,有人在贴新福字。
去年的红褪成粉白的影,还粘在门板上。他撕了撕,撕不下来,便不撕了,把新的覆上去。两重红叠着,旧的从新的边角露出来,像霜叶,也像晚霞。他退两步看看,笑了。那笑很短,短得像雪片落地,化了。但化了也有水渍。
夜里又静下来。
远处的爆竹稀了,散成零星几点,像棋盘上收官的子。
盆里的炭早成白灰,形状还在,一碰就散。守岁守的不是夜,是这散的以前。知道它会散,还是守着。守着守着,灰也温的。
额上那点热还在,只是更轻了,轻得像落在皮肤上的雪。雪落无言,但它来过。病来过,年也来过。它们在额上留了这一点温,像在书页里夹进一片银杏叶,不是为了记住,是知道总会忘记。
没有钟声。这城里禁放许久了,守岁的人只是等着。等什么呢?等窗纸泛起蟹壳青,等冰花渐渐模糊,化回水汽。等第一只早起的鹊子,在光秃的槐枝上叫一声。等新年的第一个脚步,踏过薄雪,由远及近。
夜尽了。灯火也尽了。
只有那点热,还守在那里,像长夜里未灭的一星炭。明知烧不出火焰来,还是红着。红得很轻,很静,像人间的岁,守了一夜,不过为了对日子说一声:
我在。
作者简介:张健,民建会员,皖籍作家,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散文家协会会员,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省小说研究会员,炎黄文化促进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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