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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剧是“舞”还是“剧”?这个问题的根本在于其舞台艺术的美学呈现上。舞台创作的生态揭示,音乐剧、歌剧、曲艺剧、舞剧等的最终落脚在于“剧”,但也不能丢弃技艺。舞剧,离不开“舞”,也离不开“剧”——戏剧。如果没有“剧”,则难以寻觅舞剧的“戏剧性”,“启幕—承续—转折—收束”之叙事脉络无从呈现,令人出戏。“剧”融合了多元艺术元素,如文学、演绎、曲乐、美术、舞蹈等,能生动展现并深刻反思人际间流传与思索的事件。如此看来,舞剧剧场热情的掌声、叫好声,不只与演员“跳得好”有关,更与“剧”的缠绵不绝有关。

日前,粤产舞剧《英歌》正以耳目一新的美学呈现、独辟蹊径的剧情引起了较大轰动。“思想”与“物质”在《英歌》里共同呈现一件新事物:以英歌槌为线索,青年陈心远穿越进入幻境世界,回顾父亲过番谋生的故事,读懂父亲的家国大义,也帮母亲解开心结,获得自我成长。舞台上,有热血沸腾、豪迈飒气的英歌群舞;有刚柔并济的三人舞、双人舞、独舞;也有极具特色的醒狮舞、木偶舞、镜子舞、木雕舞……内容与形式各领风骚又水乳交融,“舞”与“剧”同步创作。
随物赋形:传统与现代的巧妙结合
随物赋形,信舞挥洒。
显然,为执导好一个舞剧,得让人们明白舞剧所触碰我们文化感官的、情感的、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及诸如此类的一切。这里涉及一个“度”的问题。《英歌》在“度”的问题上范围扩大了,强度上加深了。《英歌》参悟了潮汕地区英歌舞的传统与现代,真正了解英歌、回到英歌。舞剧是人的产物,少不了人间烟火味。它提供了一种广泛而深入的英歌舞,它把自己设想成全新范围内的舞台形态。
众所周知,舞剧具有文学的特性,可大可小。这里的“大小”是指从国家民族到地区社群,在长期共同生活中逐渐形成的共通习性。而这种习性,可为抽象的世界观,也可为个人生活习惯和嗜好。它在时代发展的潮流上,不断求同存异,不断进步,演化成为今天的多彩美学。

《英歌》正是采用了这种扩展,除了表现形式上的赏心悦目,更多的是带来实用的思维火花。它以中国传统民间舞蹈英歌舞为灵感源泉,这一源自潮汕地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本就蕴含着丰富的历史底蕴和民俗风情。在《英歌》里,可以看到有贝克特描述的孤立意识,田纳思威廉斯心理情景剧的感染力,布朗奇杜波瓦的文明、诗、精致的外表与朦胧的光线。剧中,舞者们身着鲜艳服饰,手持英歌槌,步伐矫健,动作刚劲有力,传递出不屈不挠、勇于抗争的精神力量。编剧为角色量身定制舞种,导演则运用现代舞台技术,如光影变幻和多媒体背景等,将古老的英歌舞与现代审美结合。
潮汕英歌舞,滥觞于明代中后期,盛行于广东汕头、潮州、揭阳、汕尾及福建漳州等地,是武术与戏剧精髓交融的民间广场舞蹈。其起源多元,或言源自《水浒传》,或曰傩戏遗风,抑或经山东、福建莆田传入广东潮汕,更有外江戏、练武等诸说。尽管众说纷纭,却无一不彰显英歌与潮汕民间文化、武术、戏剧的深厚纽带。历经岁月洗礼,英歌舞在潮汕大地愈发醇厚,所蕴含的思想更成熟、更明确、更坚定、更完善。英歌舞如今已蜕变,不再是一种寄生之态,而是一种灵魂的进入。这也是《英歌》带来的启示之一。这是一场传统与现实的共舞,以现实主义的乌托邦之名,慰藉远渡重洋的先辈。在两个小时左右的有限时空里,呈现这样厚重的题材,绝非易事。
《英歌》正如一艘船,沿着英歌舞这条古老艺术航线欣然前行,融入一系列潮汕非遗,把代际的传承落在了文化传承上。剧中,前棚男子群舞以梁山英雄为蓝本,手执英歌槌,随鼓点变换队形,粗犷中见豪迈,脸谱则生动勾勒人物特性,避免虚空而深植人性情感。中棚融入潮汕文化精髓,如红头船与皮影戏再现,以及牛肉丸制作节奏的巧妙融入,转化为可感知的舞台叙事。后棚则将英歌舞的热烈与现代舞台艺术融合,强化舞蹈的规范性、技巧与表现力,同时讲究服饰、道具与布景的和谐之美,开创性地展现了英歌舞的新境界。
万物一府:舞台呈现的立体手法
《英歌》之所以能在众多舞剧中脱颖而出,其万物一府、不拘一格的舞美创新占据重要位置。
它摒弃了传统舞蹈形式的单纯复刻,在守护文化底蕴的基石上,大胆融入现代舞的灵动自由,通过舞蹈、音乐、灯光、道具的巧妙融合,构建了一个让人沉浸其中的多维艺术空间。剧中巧妙穿插现代人对传统文化的反思与传承,新老两代人对“英歌”的不同诠释,让观众看到文化传承的活力与希望。这样的远景呈现在舞台以后,就足以使观众有足够的理由去寻找博学的、大胆的和坚韧的他们。用勇敢的新问题和新眼光去徜徉广阔的、遥远的和隐蔽的“潮”王国——这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存在过的“潮”。把道德的东西、思维的东西变成了娱乐,这是《英歌》拔高了它所表演的东西,留足了余兴。舞美设计、灯光效果、音乐创作等方面都达到了极高的水平,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新奇与怪异,深入观念与形式的创新,呈现的已不是简单的“片面的深刻和深刻的片面”了。

不仅如此,《英歌》在音乐里多次采用潮汕大锣鼓、二弦等乐器,形成了丰富多彩的潮汕音乐层次。音乐不仅服务于舞蹈的节奏和氛围,还通过旋律的变化,巧妙营造出穿越时空的奇幻感,使观众能够跟随剧情的发展,沉浸在故事之中。大锣鼓作为潮汕地区传统的打击乐器,其雄浑有力的声音,为舞蹈增添了浓厚的节日氛围和战斗激情。除了大锣鼓,小钹、月锣(或京亢锣)、斗锣、钦仔等多种乐器的使用,特别是在英歌战邪祟的段落音乐中加入琵琶、唢呐等高亢激昂的乐器,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神的视觉形象相结合,呈现了强烈的艺术效果。
与此同时,摆在观众面前的是演员们演绎现代舞的自由、流畅和英歌舞的刚劲、有力,共同激起对传统的敬畏。《英歌》中代表着吉祥、力量和勇气的醒狮舞蹈,以矩形门框作为表演空间和支点的木雕舞,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的镜子舞,纸影翻飞的铁枝木偶舞等潮汕民俗舞蹈……木槌叩击、翻飞跳跃,演员们以刚劲雄浑的姿态舞至高潮,鼓点中见势,舞步中显气,演绎得淋漓尽致,这是他们对先辈漂洋过海谋生的那份不屈不挠、奋勇拼搏的精神的致敬。
深邃的过往、鲜活的画面,离不开《英歌》在舞台呈现上“解密式”的数字科技的运用。如潮剧木偶与全息投影的结合,突破传统框架,用现代数字科技拓宽了传统民俗的表演形式,令人耳目一新。八组可移动车台的灵活运用,不仅塑造了多变的舞台空间,更深入挖掘了建筑形态中盒子、门等元素的象征意义,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的幻境。潮汕木雕的精美花纹、回家路上的灯笼等文化符号,被转化为动态影像,成为舞台视觉的亮点。
在人物造型与服装设计上,《英歌》同样展现了对传统文化元素的创新表达,嵌瓷元素的巧妙运用,不仅保留了潮汕文化的精髓,更在舞台脸谱上创造出新的审美风格,让人不禁为之一叹……多样化的舞台呈现,以更为渐进和韵律强烈、节奏明快的方式,带来力与美的震撼,获得诸多的层次感。
比物此志:故事情节的深刻表达
舞剧的故事情节,如小说的情节一般,占据关键位置。
《英歌》故事开场主角和母亲吃饭的一幕,母亲留下的那一个空碗,相信广府地区的任何人都会被深深触动。剧里以“我”对家乡潮汕的深切眷恋和思念作为引子,开启了一场梦幻般的归乡之旅。神秘人的出现引领着“我”在梦境中一路奇遇,寻找回家的路、消失的记忆和曾经的完整人生。这个情节的出彩之处在于通过梦幻与现实的交织,巧妙地营造出一种时空交错的氛围,使观众能够跟随主角一同踏上这段心灵归乡之旅,感受其内心的渴望与挣扎。正因如此,《英歌》作为现代舞剧作品,无疑已臻成熟之境。它摒弃了某些作品中人物主体意识和主题思想模糊的处理手法,诸如阿伽门农、奥德修斯、帕里斯等经典形象,在《英歌》中无须背负是非善恶的沉重标签,实现了艺术表达的自由与纯粹。
《英歌》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潮汕大锣鼓声中,“我”重逢了父亲、母亲、爱人、朋友。漫天的宗祠烟火下,激昂澎湃的英歌舞让异乡苦旅之“我”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与归属。接下来是穿越幻境目睹父亲抗敌故事、感悟传承与家书带回,通过多个出彩的剧本情节,将潮汕地区的传统文化、人物情感、家国情怀等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为观众呈现了有血有肉的人物,直达心底。
显然,《英歌》在艺术创作上,相较于“席勒式”单一作为时代“传声筒”的趋向,更偏向于追求情节生动与丰富性高度统一的“莎士比亚式”境界。剧中情节不仅深刻触及个体与整体的辩证关系,还细腻地描绘了精神与物质、理念与实践——即“道”与“器”的和谐共生,这些要素共同构成了人类存在的完整性。正如人类无法偏废其一,舞剧中的故事与情节亦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民胞物与:时代共鸣的美学呈现
任何一部舞剧的问世都不可能是“横空出世”。舞剧《醒狮》《咏春》如是,《只此青绿》《云南映象》如是,《朱鹮》《水月洛神》《红楼梦》亦如是。每一个时代必须为自己重新启动一个“精神性”的计划,而“艺术”是这个计划最生动的隐喻之一。如此一来,势必要求这个舞台不断更新,呼应时代精神审美,形成自己破解神秘化的表达形式。
自古以来,《大武》融合舞、乐、诗,演绎武王伐纣史事,开创情节性歌舞先河。随后的《九歌》虽舞剧元素丰富,却未达现代舞剧之严格定义。明清戏曲中舞蹈融入,亦非舞剧真正诞生。自1908年欧洲镜框式舞台剧场东渐中国,至1950年《和平鸽》作为中国舞剧滥觞之作惊艳登场,继而《宝莲灯》等艺术瑰宝相继绽放,舞剧领域走向了革新浪潮。在此背景下,综合呈现形式与鉴赏标准应运而生,编剧、导演、舞美等专业角色逐渐崭露头角。
而《英歌》作为一部融合了传统英歌舞、非遗元素与现代舞台艺术的舞剧,引发了人们对人生、文化、历史与未来的深刻反思。舞剧原创精神得以扩张,但唯一不变的是,它们都在自己所属的时代舞台上催生情感共鸣,抵达心灵深处,与时代共振。这种关于时代的情感共鸣是持久性的,美学本源从未被忘记——属于民族的、地方的、传统的东西愈加成为不可替代的“精神性”资源。现在,《英歌》在酝酿着舞剧领域的重大事件。

事件一,家国情怀与个人成长的交织。《英歌》以三封侨批为线索,采用了“入境”“抉择”“归潮”三个主题,讲述了年轻的潮汕人陈心远对父亲的追寻之路。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次心灵深处对家族血脉与文化根源的深刻省思。剧中有许多以情感表达为主题的舞蹈场景,如陈心远通过敲击父亲留下的英歌槌,获得了对家国情怀的深刻理解,也在此过程中帮助母亲完成了未竟的心愿,唤起一片崭新的生命感、生命思维。这种理想与现实的交织,体现了现代舞的使命。
事件二,个体命运与时代背景的交织。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英歌》不仅仅局限于个人命运的书写,它更以一种宏大的视角,描绘了潮汕人从离乡到返乡的拼搏历程,以及他们对家乡的深情眷恋和乡愁情怀、主角与亲人之间的情感交流等。舞蹈动作、表情与舞台布景的巧妙融合,将这些场景呈现得情感丰富,引人入胜。通过这样的艺术化处理,剧中人物的情感深度被无限放大,让人不禁为之动容。舞台呈现出一个新的精神和谐、新的圆满人性,以及情感与理智的新平衡。
事件三,民族精神的传承与弘扬。一部舞剧新不新,不只决定于形式新,更重要的是感觉新、精神新和思想新。这也是艺术的良知。在市场压力下,《英歌》的这些情感共鸣点深深触动了观众的心灵,给予他们光明。
诚然,解读《英歌》犹如品味陈年佳酿,需要时间沉淀,更需要细细咀嚼。作为一部新舞剧作品,它或许尚需岁月雕琢,于“且演且改”中日益精进,趋向完美。然而,正是这份未竟的探索与追求,让《英歌》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可能。未来,我们期待更多像《英歌》这样的优秀舞剧作品涌现出来,如古代仕女般“娥眉信舞不知倦”,以创新的舞步和鼓点“扬枹拊鼓传新韵”,讲述更多的新时代的中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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