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龚清

江涛绕耳，烟火千年的故乡

  金沙江劈开滇东北的群山，在褶皱处拐出一湾碧带，便温柔地揽住了桧溪——这方江涛绕耳，烟火千年的故乡。土火锅的人间暖香、赶场的喧嚣、婚嫁的喜乐，都一一镌刻在江涛与溪声的交响里，在岁月里酿出醇厚的人间滋味。

  最初，桧溪是群山围合的一方洼地，乡人唤作“窝心里”，带着山野的憨直与纯粹，守着江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明末清初，金沙江的船帆渐次密集，川滇的盐引顺着涛声漂来，山货药材随马帮踏碎峡谷的晨雾，四方商贾闻声聚于此地。每月逢二、五、八便是桧溪的赶场日，这天的集市喧嚷震彻河谷，货栈鳞次栉比沿溪而建，“兴隆场”的名号便随着往来的脚步声传开，成了滇川两省五县七乡互通有无的咽喉。赶场时，石阶路上挤满了人，彝族同胞背着山货草药，沉稳质朴；汉族掌柜的摊子上摆着针头线脑、盐巴茶叶；苗族同胞的银饰在阳光下闪着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成了桧溪最鲜活的市井乐章。

  清康熙年间，阿兴土千户安永长驻守此地，嫌“兴隆场”过于市井直白，抬眼望见镇中溪流两岸，桧树（滇东北人称红椿）蔚然成林，苍劲枝干斜倚溪面，细碎花叶飘落在澄澈的溪水里，随波流转。便取“桧”之苍劲、“溪”之灵秀，定名桧溪。这名字褪去了商贸的喧嚣，添了草木的清宁与文人的雅致，一叫就是三百余年。

   /金沙江峡谷中的桧溪古镇/

  彼时的安氏土司，掌军政、抚百姓，统辖一方彝汉苗民众，康熙三十四年，安永长因教化招抚苗族有功受封，戍守江畔，护佑着一方水土的安稳。只是山河难测，雍正八年的风烟里，安永长遭仇杀，其子安天柱承袭其职，土司的薪火传至嘉庆年间，终究湮没在时光长河。唯有后山那座土司墓，十三米高的整石望柱直刺苍穹，巨型墓碑上的雕刻依稀可辨，刻着过往的荣光与风霜，立成了桧溪独有的土司印记，也成了西南民族融合的珍贵实物佐证。

  桧溪的婚嫁习俗，也在土司时代的浸润中渐渐成形：男方求婚需备“三媒六聘”，其中必有一份用桧木盒装着的溪石与松籽，寓意“坚如磐石、子孙绵延”；女方嫁妆里，少不了一匹织着桧树纹样的土布，还有取自镇中清溪的活水，象征“洁净顺遂、烟火绵长”，这独有的仪式，成了桧溪人对姻缘最质朴的期许。

  岁月流转，古镇的烟火在一代代人手中延续。旧时桧溪多油坊，每到菜籽成熟时节，老巷之中撞杆榨油的声响此起彼伏，沉重而有力，伴着醇厚的菜籽油香，在青瓦小巷里久久弥漫，那是属于桧溪最踏实、最浓郁的人间气息。

  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桧溪依旧保持着古朴而沉静的原始风貌。主街上的供销合作社、国营饭店，是全镇最热闹的所在。赶场的乡亲卖完背来街上的货物，便攥着布票、粮票、油票，在供销社里细细挑选，买回盐巴、煤油、针线、肥皂，把一整个家庭的生计都装回背兜里。远道而来的赶路人，走得饥肠辘辘，便走进国营饭店，花上几角钱，吃上一碗热乎米饭、一碗清淡豆花，简单朴素，却足以慰藉一路风尘。

  桧溪的魂，终究绕着金沙江，也绕着故乡的人间烟火。曾几何时，这里是通省大道与金沙江航运的交汇之地，木船顺江而下，可达宜宾，逆水而上，能至巧家以上，江面上帆影点点，号子声此起彼伏；码头边人声鼎沸，装卸货物的声响不绝于耳。盐号、客栈、马店沿溪而建，江畔的青石板路，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光滑透亮，浸着盐味、茶香与岁月的痕迹。

/永善 桧溪古街（图片来源网络）/

  那些年，赶场归来的商贾、劳作晚归的农人，总会钻进街边的小店，围坐一桌土火锅。这道流传百年的美食，是故乡人团圆的象征，也是驱散疲惫的良方。粗陶土砂锅放在八仙桌上，锅底先铺一层炸得金黄的豆腐，再码上本地黑猪腊肉、烟熏香肠，中间铺着从金沙江里捕捞的鲜鱼块、溪畔采的野菌与冬笋，与自家种的洋芋，顶端再覆盖一层切片的大稣，最后浇上用筒骨、老母鸡慢炖半天的高汤，撒一把花椒、葱段与本地特有的山苍子提香。炭火慢炖时，汤汁咕嘟作响，油脂浮在表面锁住鲜味，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眉眼，却拉近了心的距离。

  除夕之夜，家家户户的土火锅都要煮得格外丰盛，长辈会夹一块腊肉给晚辈，说“吃了腊肉，来年日子红红火火”，再舀一勺鲜鱼汤，道“喝了鱼汤，年年有余”；富贵人家的婚嫁喜宴上，土火锅更是压轴菜品，新人要共同夹起一块鱼，寓意“夫妻和美、年年有余”，再给长辈敬上一杯用本地包谷或高粱酿的酒，感谢养育之恩。土砂锅的矿物质融入汤汁，鲜醇甘美，一口入喉，暖意便从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这不仅是饮食的智慧，更盛着故乡人对生活的热忱，那独有的山苍子香气，成了在外游子最牵挂的乡愁。

  婚嫁之日，桧溪的街巷更是热闹非凡。迎亲队伍要沿着溪畔的青石板路前行，唢呐手吹着欢快的《喜洋洋》，鼓手打着节奏，随行的亲友撒着五谷杂粮，寓意“五谷丰登、子孙满堂”。新娘穿着绣着牡丹纹样的红衣，盖着红盖头，由兄长背着上花轿，行至镇口清溪边，由伴娘取一瓢溪水，轻轻洒在新娘的裙摆上，象征“洗去尘埃、幸福绵长”。抵达男方家后，新人要跨过火盆，寓意“驱邪避灾、日子红火”，再对着天地、祖先祭拜，最后入洞房。整个仪式里，既有汉族的传统礼节，又融入滇东北多民族共居的地域特色，热闹而庄重，每一个环节，都藏着故乡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

  时光流转，金沙江梯级电站相继建成，高坝矗立，蓄水发电，曾经奔腾的江水变得澄澈宁静，呈现出高原出平湖的壮美风光。昔日桧溪老街大部分被江水静静淹没，新街则在老街背后的山坡上依山而建，延续着古镇的血脉与烟火。

/云南 永善 桧溪大桥一桥连两省 云南和四川/

  如今再走桧溪新街，水泥路依旧顺着山势蜿蜒，新房错落间仍藏着旧时光的影子。赶场日的喧嚣依旧如期而至，婚嫁的喜乐仍在街巷回荡，榨油坊的撞杆声虽已远去，菜籽油的清香仿佛还留在风里；供销社与国营饭店早已成为记忆，可那份朴素温暖的乡情，从未淡去。土司墓的石柱依旧矗立，见证着朝代更迭与民族相融；溪畔的桧树依旧苍劲，江水依旧东流，诉说着千年不变的深情。

  溪畔的桧树，依旧枝繁叶茂，苍劲的枝干承载着岁月的风霜；溪水依旧潺潺，清澈的水流滋养着世代生灵。它们守着这方江畔小镇，守着土火锅的暖香、赶场的喧嚣、婚嫁的喜乐，守着金沙江畔从未消散的民间习俗与人间深情。

  这江涛绕耳，烟火千年的故乡，永远是刻在心底的眷恋，在滇东北的群山里，续写着属于桧溪的温柔与绵长。

  龚清简介

龚清，云南省永善县人，1978年12月入伍，在铁道兵八师38团连队当兵，兵改工前夕调入团宣传股，历任新闻报道员、新闻干事。1984年兵改工后，历任中铁十八局集团三公司宣传部副部长、部长，中铁十八局集团华东公司党委副书记、书记；中铁十八局集团路桥公司党委书记、总经理；中铁十八局集团云桂区域指挥部指挥长。现已退休。

编辑：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