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清新机的烦躁与温柔》
文/向荣
立春已过,马年的气息渐渐浓了。夜很深了,书房里那台陪我几年的空气清新机,忽然烦躁起来——嗡嗡的声响比往日高出许多,像一个人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我走近看,智能屏上亮着一行字:请清洗过滤层。
原来是集结号。
这台机器,四十厘米宽,五十厘米长,六十厘米高,方方正正地蹲在墙角,日夜不停地吞吐着房间的空气。它没有怨言,只是默默地把那些看不见的尘埃、毛絮、油腥,都拦在自己身上。三年了,我竟从未给它洗过一次澡。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亏欠了它。
夜里十点,我决定动手。
第一步是搞懂它的结构。好在早年间学过电子信息工程,装过黑白电视机,修过进口彩电和洗衣机,这点拆解的底子还在。小心翼翼地打开外壳,取出两层滤网:外层是尼龙织成的网罩,像一层细密的纱窗;内层是玻璃纤维折叠成的滤芯,厚厚一沓,呈Z字形褶皱,像手风琴的风箱。
问题来了——滤网上糊着一层油腻,尤其是内层,黄黄的,黏黏的,手指摸上去,能感到灰尘结成的绒。
怎么洗?不能硬来,怕坏了结构;不能不洗,它已经喘不过气了。
我蹲在浴室的地砖上,想了片刻。
先用洗洁精。这东西去油,是化学的温柔。我把洗洁精挤进盆里,兑上热水——六七十度吧,手探进去有些烫——搅匀了,用软毛刷蘸着,一点点刷在滤网上。然后等,等化学的力量慢慢渗透,把油污和灰尘从纤维的缝隙里“请”出来。
这一步,叫“敬其污,而后去其污”。
刷完,等完,该冲洗了。我打开淋浴喷头,调到最急的那一档——高压水柱喷出去,像无数根细针,却又是软的。我把滤网平铺在地上,水柱斜斜地扫过去,不让它正面冲击,怕伤了那薄薄的纤维。
水落下去,淌进地漏。头一遍冲下来的是黄褐色的水,黏稠稠的,带着毛茸茸的絮状物。那是积了三年的尘垢,终于肯走了。
内层的玻璃滤芯更娇贵。我把它轻轻托在手里,不敢用力,只用喷头顺着褶皱的方向冲洗,让水流自己去找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一遍,两遍,三遍……冲出来的水渐渐清了,滤芯渐渐露出原本的白色。
我蹲在地上,足足冲了一个多小时。膝盖有些麻,腰有些酸,但心里是安静的。你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让一个沉默的劳动者重新呼吸的事。
洗完,没有电吹风,怕吵醒家人。我把滤网放在电暖器边上,让热风慢慢把它们烘干。一切收拾停当,看表,已是凌晨一点。我去睡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干透的滤网装回去,合上盖,插上电。
开机的那一瞬,我愣住了。
声音没了。真的,几乎听不见。它转得那么轻,那么柔,像一只猫在角落里打呼噜。而智能屏上显示的空气质量指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降得更快。
它不再烦躁了。它温柔了。
那一刻我忽然想:它是不是也有感觉?三年了,它一直憋着,忍着,努力着,却因为我的疏忽,不得不加倍地转动,加倍地发声,才能勉强维持那一点点洁净。而今,我帮它卸下了三年的负担,它终于可以轻轻地、慢慢地、好好地工作了。
可就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它忽然又加快了转速,声音也大了些。
我抬头看它,心想:你是知道我在写你吗?你是想更努力地为我净化空气,好让我写得舒服些吗?
太太在一旁说:“机器哪有那么通人性,是你自己想多了。”
也许吧。
但我宁愿相信,它是有感知的。这世间万物,你认真待它,它便认真待你。你敷衍它,它便用烦躁提醒你;你善待它,它便用温柔回报你。这不是玄学,是因果。
回想昨天深夜,站在浴室的灯光下,手里捧着那些洗净的滤网,我忽然想起这一辈子做过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这样?遇到问题,先不急着动手,静下来想一想:它的结构是什么?它的症结在哪里?能用什么办法,既不伤它,又能解决问题?
想清楚了,再做。做的时候,慢慢来,边做边看,不行就调。像洗这滤网一样,先用化学的温柔溶解,再用物理的温柔冲刷,最后用时间的温柔烘干。
古人讲“格物致知”。从前不懂,今天好像懂了一点。所谓格物,就是把一件事物认认真真地对待,看清它,听懂它,知道它要什么,然后给它什么。所谓致知,就是在这个过程里,忽然明白了做人的道理。
这台小小的空气清新机,教会我的,比许多大道理都多。
它教会我:任何沉默的付出,都值得被看见。
它教会我: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不是用力,是用心。
它教会我:温柔,是最有力的清洗剂。
夜深了。它又安静下来,轻轻地、缓缓地转着。我坐在书桌前,闻着干净的空气,心里也是干净的。
谢谢你,我的朋友。
谢谢你用三年的烦躁,提醒我该好好待你。
谢谢你用一夜的温柔,让我知道,认真做一件事,原来是这种感觉。
2026年2月13日 深夜 于书房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