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自选当代汉诗(第四十三卷)
✦ 01 黄 河
六岁那年
从安徽回老家山西
火车穿过河南
我第一次看见你
满眼是黄
水是浑的
岸是黄的
连风都带着黄土的味道
贫瘠,沉默,有点苦
像一段还不懂的岁月
十七岁去兰州探亲
再遇黄河
却是在火车与云端之间
看见你断流、干涸
河床裸露
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我心里酸酸的
说不出的虚空
原来母亲河也会疲惫
也会沉默着疼痛
二十年前在济南
我离你最近
近到就在岸边
却因匆匆行程
终究没能低头看你一眼
原来有些相遇
近在咫尺
也成了永远的错过
黄河啊
你在我生命里
是童年的黄
是少年的疼
是中年一次不忍回忆的遗憾
三回靠近
三番心动
你一直流着
我一直走着
从未真正拥抱过
却一生都记着
✦ 02 情 人
人间烟火万千
我只偏爱你一人
可惜情深缘浅
终究走不到永远
风带走了誓言
雨淋湿了流年
你是我
今生最美的遇见
也是最疼的
思恋……
✦ 03 回 忆
我又想起
那间仅七平米的小房间
有一张单人床
还有一个椭圆形玻璃茶几
茶几上摆放着
一只军用瓷杯
一本缺了封面的圣经
几张黑胶唱片
还有打火机、闹钟、避孕套
可能还有我最喜欢的
大板酒心巧克力
我记不清了
✦ 04 过 年
钟表停了一下
为的是
让年
轻松迈过门槛
我趁机
在那道不易觉察的缝隙里
许了个宏愿
✦ 05 神 性
烟花升空
是神明递来的一束光
我回复了
所有人的新年快乐
除了窗外
那只流浪狸花猫的
叫声
✦ 06 故乡的原风景
风一吹
旧时光就弯下腰
山还是那座山
只是我,不再是当年
那个回家的人
路没有尽头
也没有归途
一声陶笛
轻轻抚平
尘世所有的沉默
✦ 07 起风了
风一来,我就停住
像路边被人忘记的一截木桩
它掀动我衣角,也掀动远处
几片懒得落下的白云
我不躲,也不问
风有它要去的荒野
我有我未说尽的哑剧
它吹过我空着的手掌
像吹过一面没照过人的镜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里
我都是这样——
站在原地,等一阵风
把我吹轻,吹薄,吹回
最不起眼的那粒尘土
要是风再大一点
我就把所有的心事松开
不必回答
风知道我所有的沉默
却从不揭穿
它只是一遍又一遍
把我吹向
更像我自己的
虚静的地方
✦ 08 钟 声
钟摆切开黄昏
回声是被删节的影子
时间在虚空处站立
像一首无人认领的纯诗
钟声落下来
不是抵达,是散开
我接住半声余韵
万物都在寂静里,重新命名
✦ 09 救 赎
真的不必向谁乞讨光明
救赎,从来不在别处
在你肯承认脆弱的那一刻
在你松开紧握的手
在你允许差异存在
在你终于懂得了
只有放过自己
才是对尘世
最温柔的
释怀
✦ 010 灯 塔
我从不喧哗
只想在黑夜里亮着
风把浪推到悬崖
我把光
还给迷途
不追问去向
不谈孤独
只用沉默的心
接收尘世
所有的漂泊
光,不是火焰
是灵魂轻声地说
别怕,挺直了
你走的每一步
都有星辰为你守候
✦ 011 日 子
瓷碗空着
月光也空着
风把炊烟
折成几行短句
门轻轻一响
日子
就瘦了两寸
我把往事
泡进一杯冷茶
茶叶沉沉
浮不起半声清愁
✦ 012 古菱齿象
茨淮新河的泥土
还裹着你六万年的呼吸
这根象牙
是从更新世的晚风里
抽出来的一截月光
你踏过的草原
如今变成了博物馆的玻璃
十万年的重量
压不弯这道弯曲的弧线
却被1976年的一把旧铁锹
轻轻擎举
你的名字
藏在齿板的菱形纹路里
像一部未完成的悲壮史诗
每一道裂纹
都是冰河期的回声
每一寸钙化的骨质
都在复述
你曾是这片土地的心跳
现在,你安静地卧在展柜里
不再追逐雨季
不再与猛犸的影子擦肩
但当灯光落在这根象牙上
人们仍能听见
远古的雷声
正从你断裂的骨骼深处
缓缓滚来
(未完待续)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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