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行与思(十五)
天山守墓人:一诺一生映忠魂
华侬农
2026年1月30日
三十多年前赴新疆出差,我初次听闻乔尔玛的故事。那段镌刻着烈士忠魂、承载着生死承诺的往事,一经入耳,便深深扎根心底。自此之后,每逢赴疆公干,无论路途顺逆,我总要前往乔尔玛——拜谒雪山环抱的烈士陵园,探望那位来自辽宁的守墓人。
彼时的乔尔玛烈士陵园尚显简陋,一排排墓碑静立于风雪之中。一位黑瘦的汉子佝偻着身子清扫积雪,步履一跛一跛,他便是陈俊贵。他手腕布满冻疮,双耳冻得僵硬,皆是当年修筑独库公路时留下的伤残。
与他促膝长谈,我才渐渐知晓那段惊心动魄的生死过往。
上世纪七十年代,一万三千余名工程兵挺进天山,鏖战修建独库公路。山间雪崩、塌方频发,零下三十余度的严寒刺骨侵心。1980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千余名战友围困山中。陈俊贵与班长郑林书等四人奉命突围求援,身上仅携带二十多个馒头。
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三天三夜,干粮仅剩最后一个馒头。身为党员的班长,毅然将馒头塞进他手中:“你年纪最小,必须活着回去报信,让战友们都活下来!”

这是不容违抗的命令,更是班长将生的希望,毫无保留地留给了他。
最终,陈俊贵被牧民救下,及时传回救援消息,被困战友悉数脱险。而班长郑林书与副班长,却永远长眠于雪山之中,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充饥的草根。

这场暴风雪,让陈俊贵落下终身残疾:左腿神经冻伤,行走始终跛行;双耳听力严重受损;双手僵硬不灵,连握物都十分吃力。
1984年,陈俊贵转业回到辽宁,政府为他安排了稳定工作,他娶妻生子,本可安稳度日。可他夜夜辗转难眠,班长的眼神、那句生死嘱托,始终萦绕心头,让他片刻不得安宁。

1986年,他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决定:辞去工作,携妻子与刚出生的儿子,重返乔尔玛为战友守墓。
亲友纷纷不解,直言他太过执拗,可他心意已决:“班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要陪着他,陪着牺牲的战友。”

重回乔尔玛,生活的艰辛远超预想。一家人栖身于漏风的简易棚屋,妻子靠给牧民打零工换取口粮,孩子生病,只能用土方子勉强医治。即便如此,陈俊贵从未有一日懈怠,日日坚守陵园,为墓碑扫雪、除草、培土,对着一座座墓碑,如同在军营时一般,与战友们轻声絮语、闲话家常。
我初见他时,正是他家境最为艰难的时日。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缝补旧衣,满面疲惫,眼中却无半分怨言。我心中酸涩,将身上仅有的现金留给他们,他几番推辞,最终执意回赠我一块天山青石:“这是战友们守护的地方,你留着,做个念想。”后来一次会议结束,十余位石油企业负责人前来参观,听闻事迹深受触动,纷纷自发解囊相助,并留下感怀留言。

自此,每一次入疆,乔尔玛都是我必到之地。
后来,陵园逐步修缮规整,矗立起纪念碑,成为自治区重点爱国主义教育基地。陈俊贵的青丝熬成白发,却依旧身着旧军装,向一批又一批参观者,讲述着天山深处那段永不褪色的往事。
2005年,他终于寻得班长的家人,却得知班长的父母早已在经年累月的思念中离世。他在班长墓碑前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班长,以后我替你守着这儿。”

时光流转,他的子女长大成人,考入大学、步入工作,家境日渐好转。政府为其解决了住房,社会各界也时常前来探望,这份半生坚守,终得温暖回响。他的事迹传遍天山南北、大江南北,成为知恩图报、坚守初心最动人的诠释。
每次漫步陵园,静静凝望,默念着168名烈士的姓名——最年轻的仅19岁,最年长的也不过28岁。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为支援新疆建设、打通南北疆生命通道,将青春热血与年轻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天山雪域。
建设新疆的千难万险,在乔尔玛展现得淋漓尽致。无数人远离故土,无数军人捐躯赴难,更有无数人像陈俊贵一般,以一生赴一诺,默默坚守。这是全国人民支援新疆的缩影,更是中国军人忠诚担当、无私奉献、重情重义的生动见证。
如今我已退休,年岁渐长,但只要有机会赴疆,依旧会奔赴乔尔玛。若能见到陈俊贵,便坐下来闲话家常、问询近况;若未能相逢,便静静伫立,看一看他坚守一生的陵园,看一看那些永远年轻的烈士墓碑。

这,是我藏于心底多年的心愿。
天山巍巍,忠魂不朽;一诺千金,一生践行。陈俊贵以半生岁月,兑现了生死之约,这份情义如不灭之光,既照亮了蜿蜒千里的独库公路,也照亮了每一个铭记英雄、心怀敬畏的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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