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词牌里的乡土书写
——唐小斌散文集《杨坊》读后感
文瑞
离开副刊编辑岗位后,在龙南的作家朋友里,我和唐小斌一直保持着相对密切的交流。这些年我每出新书,他总是用心品读、认真点评;可他早早把《杨坊》寄给我,我却一直没能静下心为之写篇读后感,心里总觉着有些歉疚。趁着今年春节清闲,再翻读书中篇章,感触一下子涌了上来,便想认认真真写下这些话。
如今写乡土的散文不少,唐小斌的《杨坊》却格外别致。全书二十篇文章,篇名都用了雅致的宋词词牌,千年古典意趣,撞上赣南客家最朴实的乡村日常,雅与俗自然相融,硬是写出了独一份的味道。他以老家杨坊为根,从日常烟火写起,慢慢回望故土根脉,又冷静思索乡村的当下与未来,画出了一幅有温度、有痛感、也有分量的客家乡村图景。它既延续了中国乡土散文的人文传统,又以个人化的生命体验,为当代乡土书写注入了真挚而厚重的力量。
一、人间烟火:日常肌理里的乡土本真
《杨坊》最动人之处,是浸透纸背的人间烟火气。唐小斌摒弃了传统乡土书写中常见的诗意呈现与刻意美化,将笔触扎根于乡村最平凡的日常生活,在饮食、劳作、民俗、人情等细节里,还原乡村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书中没有宏大的叙事铺陈,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晨昏交替的劳作、亲人家眷的故事、乡邻之间的往来,于平淡中见真情,于细微处显生命力。
《杨坊》的烟火气息,首先藏在一饭一蔬的记忆里。母亲亲手酿造的客家米酒、田间地头的红薯饭、乡野间的时令蔬果,这些最普通的食物,在作者笔下都有了生命的温度。他不刻意渲染美食的精致,只如实记录食材的来源、制作的过程、品尝的滋味,将亲情与乡愁融入烟火滋味中。在唐小斌笔下,食物不再是简单的味觉符号,而是连接故乡与亲人的情感纽带,是刻在骨血里的故乡印记。这类书写贯穿全书,颇有苏子“人间至味是清欢”的质朴美感,承袭了汪曾祺以白描手法还原生活本味的散文写作风格,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轻易就触摸到乡土的温热。
《杨坊》的烟火气更体现在乡村劳作与民俗风情中。春种秋收的田间忙碌、客家围屋里的生活起居、乡里乡间的婚丧嫁娶、岁时节庆的传统习俗,构成了杨坊完整的生活肌理。唐小斌以旁观者与亲历者的双重身份,细致描摹乡人的劳作姿态、生活习惯与言语举止,不回避乡村生活的粗糙与艰辛,也不遗漏其中的温情与暖意。乡音俚语、乡土规矩、乡间趣事,共同编织出一幅鲜活的客家乡土画卷,让读者为之共情,阅读之中,深切感受到乡土社会最真实的生活节奏。这种扎根大地的书写,让《杨坊》摆脱了空洞的抒情,拥有了脚踏实地的生活质感。
更珍贵的是,作者笔下的烟火人间,始终围绕着鲜活的人。慈祥的母亲、沉默的父亲、淳朴的乡邻、命运各异的乡人,他们没有被符号化,而是有喜怒哀乐、有优缺点的真实个体。作者以平视的视角书写乡人,记录他们的悲欢离合、生存智慧与人性挣扎,在家长里短中展现人性的复杂与温暖。也正是这些充满烟火气的人与事,让杨坊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地理名词,而是有血有肉、有呼吸、有温度的精神故乡。
二、精神回望:词牌雅韵下的乡愁根脉
《杨坊》最独特的艺术标识,便是以古典词牌名为文章标题。《千秋岁》的悠远、《江南春》的温婉、《清平乐》的平和、《浣溪沙》的清丽……这些承载着千年文人意趣的词牌,与赣南乡土的世俗生活形成雅与俗的奇妙交融。这种形式选择绝非刻意雕琢,而是作者精神回望的自然流露——以文人的雅致情怀,回望乡土的质朴本真,在古典意蕴与乡土记忆的碰撞中,完成对故乡、家族与自我的精神溯源。
词牌为乡土书写披上了一层温情、缱绻的文化外衣。古典词牌自带诗意与乡愁,与作者对故乡的思念之情不谋而合。杨坊的山水、亲人、往事,在词牌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含蓄的诗意与绵长的深情。我琢磨,作者为什么选用词牌名做文章标题?我想,他并非是简单地用古典意象来粉饰乡村的粗陋,而是以雅纳俗,让世俗的乡土生活拥有了文人式的精神寄托。这种“以雅写俗”的创作手法,是唐小斌的散文创新,寄寓了他对故乡对往事的美好情愫,让乡土记忆超越了单纯的个人回忆,升华为具有文化美感的精神图景。如此,既延续了中国散文“文质彬彬”的传统样式,又赋予乡土书写独特的审美格调。
我以为,精神回望的核心是对家族根脉与乡土文脉的追寻。唐小斌在散文中,将个人记忆与家族史、地方史紧密交织。从北宋进士唐国忠的家族传奇,到客家先民的迁徙历程,从红色岁月的历史印记,到杨坊的地域文化传承,作者在文字中梳理家族脉络,探寻乡土文脉。这种书写,让个体的乡愁有了厚重的历史支撑,让小小的杨坊,成为客家文化与地方历史的微观缩影。作者如同一位文化寻根者,在文字中追溯先祖足迹,传承家族精神,让乡土成为安放自我身份的精神家园。
这份回望,更是对亲情的深情祭奠。《杨坊》中随处可见对父母亲人的真挚怀念,其情感内核与归有光《项脊轩志》的至情散文一脉相承。作者不写惊天动地的亲情故事,只捕捉生活中的细微瞬间:母亲的叮嘱、父亲的沉默、家人的陪伴,于平淡琐事中藏着深沉爱意。词牌的雅致,让这份亲情表达更显含蓄绵长,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字字走心。这种从琐事出发发掘深度的以小见大式的亲情书写,让生命个体的精神回望有了最柔软的情感内核,也让读者在细腻的文字叙事中感受到跨越时空的亲情力量。
三、乡土反思:温情与粗砺共存的清醒叩问
真正优秀的乡土书写,从不是田园牧歌式的美化,而是直面真实的清醒反思。乡村有青山绿水、田园风光,也有是是非非、阴暗不堪。唐小斌在《杨坊》中,既书写乡土的温情与美好,也不回避乡村的粗糙与丑陋,在赞美与批判、怀念与忧思之间,对乡村命运、人性复杂、时代变迁进行了深刻叩问。这种不回避、不粉饰的书写姿态,令人赞赏,它让《杨坊》超越了一般的乡愁散文,拥有了直击人心的思想力量。
显然,唐小斌打破了“故乡完美化”的创作误区,坦诚展现乡土的双面性。杨坊有淳朴的人情、温暖的亲情、自然的山水,也有狭隘的观念、人性的阴暗、乡村的陋俗。他不刻意美化乡人,不回避乡村生活中的矛盾与冲突,只是如实记录人性的善恶交织、乡邻的是非恩怨,展现乡村社会最真实的生态世相。这种清醒的书写,让乡土不再是理想化、桃花源般的精神乌托邦,而是充满复杂人性的真实空间。
优秀的作家一定是一位坚定的反思者,作者在《杨坊》中呈现的更深层的反思,是对时代变迁下乡村命运的忧虑。在城市化浪潮的冲击下,传统乡村面临着人口流失、文化衰落、习俗消解的困境。唐小斌以细腻的笔触,记录杨坊在时代中的变化:昔日热闹的乡村渐渐冷清,传统的民俗慢慢淡化,熟悉的乡人渐渐老去。他没有空洞地批判城市化,而是以个人的生命体验,感受乡土的消逝与变迁,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园的怀想对乡村命运的惋惜与忧思。这种反思,承接了沈从文、贾平凹等乡土作家的人文情怀,聚焦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以小乡村折射大时代,让乡土书写拥有了时代意义。
当然,所有的反思都回归到对“人”的关怀。作者书写乡土,本质上是书写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归宿。乡村不仅是生活的空间,更是中国人的精神根脉;乡土的变迁,不仅是地理空间的变化,更是文化与精神的变迁。唐小斌在《杨坊》中,以个人记忆为载体,思考传统与现代、坚守与变迁、个体与时代的关系,在怀念乡土的同时,也为当代人的精神归宿提供了思考。这种充满人文关怀的反思,让《杨坊》不仅是一部个人回忆录,更是一部具有普遍意义的乡土启示录。
总之,唐小斌的《杨坊》,是一部立体而厚重的乡土散文集。它既有日常烟火的温热,又有文化寻根的厚重;既有亲情乡愁的柔软,又有直面现实的冷峻。“雅名之下绘乡俗,温情之中藏反思”,作者用文字为杨坊立传,为客家乡土留影,为当代乡愁作答。在乡村逐渐远去的今天,《杨坊》的书写与记录更显珍贵。它让我们看到,乡土不仅是记忆中的故乡,更是中国人的精神根脉;乡土书写不仅是怀旧抒情,更是对人性、文化与时代的深刻思考。唐小斌以真挚的情感、流畅的文字、清醒的认知,在当代乡村散文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让我们在文字中,重新找到回望故乡、审视自我、思考未来的精神力量。
2026.2.12于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