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是一条回家洗尘的河

艾显品　云南昭通

年是有味道的。这味道，从腊月深处慢悠悠地飘来，起初是淡的，像雪后青瓦上的一缕湿气，凉凉的，闻不分明。不知哪一天起，忽然就浓了，稠了，成了灶膛里松枝燃起的烟，成了磨盘上新米蒸腾的汽，成了门楣上墨迹未干的春联那股子清冽的、直往人心里钻的香。这味道，原来不是用鼻子嗅的，是用脚后跟的泥、用指尖的冻疮、用盼了一年的那点热望，一起“尝”出来的。

年味，原来是从“除陈”开始的。腊月二十四，扫尘日。老人说，“尘”与“陈”同音，扫去积尘，便是扫去旧岁的滞重与晦气。于是，掸子举起来了，扫帚挥起来了，搅动一室浮光。尘埃在斜射进堂屋的冬阳里，惊慌失措地飞舞，像无数微小、金亮的魂灵，从屋梁的暗处、从柜角的缝隙、从一本旧日历的夹页里，被惊扰，被驱逐。水是冰凉的，抹布拧上去，手先红透了，可心里是暖的，亮堂的。看着窗玻璃一点一点透亮起来，露出外面同样被擦洗过的、干干净净的天，你会觉得，连自己的心肺，仿佛也被这清水淘洗过一遍，那些积了一年的烦闷、倦意，都随着污水，哗啦一声，泼向了门外的旧时光。扫尘，扫的哪里是尘呢？是为一种簇新的、清朗的日子，腾出地方来。

待屋子空了，净了，年味才敢真正地、大模大样地登堂入室。它化作一张张大红的纸。那红，是正红，是只有血液与火焰才能调出的、最沉着也最热烈的颜色。它被剪成繁复的窗花，牡丹或是鲤鱼，贴在明净的玻璃上，日光一照，影子投在屋里地上，便是一幅晃动的、吉祥的皮影戏。它被写成斗大的“福”字，墨汁饱满欲滴，笔意酣畅圆融，总要倒着贴在门上、柜上、米缸上。小孩子路过，总要大声念出来：“福倒（到）啦！”大人们便在一旁，眼角的皱纹里，漾出无声的笑。这红，也蜿蜒成两行对仗工整的句子，贴在门的两侧。桃木能驱邪，这是古人的智慧；而将美好的愿望，浓缩成诗的语言，平平仄仄地念出来，贴在生活的入口，这大约是一个民族，最深沉的浪漫了。

年的高潮，是在一片巨大的、温暖的昏黄里到来的。那是除夕夜。天早早地黑了，世界被关在门外，屋里便成了宇宙的中心。所有的灯都亮着，电灯，烛火，炉灶里跃动的光，交织成一种毛茸茸的、让人心安的色调。空气是饱和的，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香，酒浆的醇香，还有家人身上熟悉的、棉布与阳光混合的气息，统统被温热的水汽托着，浮在空中，吸一口，便觉得饱足。此刻，言语是多余的。母亲在灶间最后一次查看汤的成色，父亲背着手，静静望着那一墙的“红”。守岁，守的便是这一份圆满的、密不透风的安宁。旧岁的一切，无论甘苦，都被这温暖包裹、消化，成了生命的厚度；而新岁的一切，无论风雨，也仿佛因了这刻的团聚，预先镀上了一层柔韧的光。这一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当下——这灯，这人，这满屋的光与暖，便是永恒本身了。

然而，这极致的、静止般的浓烈，终究是要化开的。像一块墨，在清水中缓缓洇开，年的味道，也随着初一的爆竹声，渐渐弥散，变得悠长而清淡。它化作了衣兜里红包轻微的窸窣声，是长辈将祝福与时光，悄悄塞进你的手里；化作了走亲访友时，那条被无数脚印磨得光润的乡间小路，路的尽头，总有另一张笑脸，另一碗滚烫的茶；化作了庙会上喧天的锣鼓，舞龙人的吆喝混着糖画的甜腻，热热闹闹地，将生活渲染成一场流动的盛宴。年味，从一室之浓，走向了天地之广。它不再是供奉，而是分享；不再是静守，而是流动。

直到正月十五，一碗浮着莹白丸子的汤圆端上来，年的滋味，便到了最后一口。那馅是甜的，或是黑的芝麻，或是红的花生，被柔糯的皮子妥帖地包着，咬破了，一股热流便涌进口中，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去。甜得那样实在，那样圆满，仿佛将前面十几天所有零碎的欢喜、所有的盼头，都收束在这一口软糯的甜里了。吃罢元宵，看罢花灯，那轮一年中最圆最亮的月，静静地照着人间尚未撤去的红。年，这条浩浩荡荡的、裹挟着所有思念与祈愿的河，流过每个人的门前，完成了它又一次温柔的涤荡，便悄无声息地，退向了时光的深处。

于是你明白，年味，从来不是桌上那顿比平日丰盛些的饭食。它是时间本身酿出的一坛酒。这坛酒，以“除旧”为曲，用“纳新”来发酵，在“团圆”的温热里静静等待，最终，在每个人举起“迎新”的杯盏时，慷慨地赠予满口醇香。它让最寻常的日子，有了庄严的起承转合；让最平凡的我们，在周而复始的劳作与奔波里，始终保有对一个好年景的、赤子般的笃信。

年是一条河，我们每年涉水而过，洗去一身尘，带走满心暖，然后，干干净净、热气腾腾地，走向又一个春天。

注：中国作家网２０２６年１月１１日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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