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张病床四种命
文/杨永春
老年病房的灯光永远昏黄,像熬干了的灯油,照着四张紧挨着的病床,也照着四种快要落下去的人生。
一床是最省心的病人。退休职工,一辈子规规矩矩,医生说什么便听什么,护士换药时总要轻声说句麻烦你们了。不过三天,他便能扶着栏杆慢慢下床,脚步虽虚,却透着一股子认真活着的劲儿。他常对着另外三张床叹气,眼里是旁人看不懂的惋惜。
二床是从养老院转来的无保户,双腿残疾,却浑身是刺。护士刚插上氧气管,转身的功夫,他便一把扯掉,像是在跟谁赌气。医生反复叮嘱他胃不好,要清淡,别碰寒凉,他满口答应,转脸就凑到三床床边,抢着吃人家带来的酸菜,又伸手要四床剩下的凉肉。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捂着肚子哀嚎,疼得满头冷汗,吐完了便拍着床板骂,说医生医术不行,说护士偷偷换了他的好药,说全世界都亏待他。告状电话一个接一个,从科室打到上级部门,养老院的护工被他骂得不敢近身。半个月过去,药没少吃,气没少生,身体反倒一天比一天垮。
三床是个老农,瘦得像一根干枯的麻秆,风一吹就要倒。家里穷,连医保都交不起,医生护士看着都心疼,一遍遍劝他加强营养,他只低着头,闷声说:“我晓得,扛得住。”
他话极少,整日闭着眼,三餐永远是开水泡馍,馍干硬,泡得发涨才勉强咽下去。守他的孙子红着眼跟护士说:“爷爷的银行卡一直在叔叔手里,高龄补贴一到账,就被拿去喝酒打麻将,从不管老人死活。爷爷吃饭总往我家跑,几次住院,全是我父亲掏钱。前几天,叔叔还打电话来,恬不知耻地张口就要一千块,说要做生意……”孙子说到最后,声音发颤:“他是我爷爷,可也是别人的爹啊。凭什么我在这一直守着,叔叔却连看都不看爷爷来?”
住院一周,三床的身子不见半点起色,脸色越来越灰,医生私下里跟家属(孙子)说,最好转院,再拖下去,怕是扛不住……
四床是个老城镇居民,原先在小厂上班,厂倒了就打零工,七十多岁还在外做家政,扛重物、擦玻璃、爬楼梯,什么重活都干,只想给家里多挣几个钱。常年累月下来,腰间盘突出、腰椎狭窄、肺心病,一齐压垮了他。
儿子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只有外孙外孙女偶尔抽空来一趟,有时一两天都见不着人影。病房安静下来时,他就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阎王爷发发善心,早点派黑白无常来勾我走吧。”
一床能慢慢走路了,常常扶着墙,在走廊里一步一步挪,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很真实。
二床依旧在骂,骂医生,骂护士,骂养老院,骂所有他看不顺眼的人和事,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脸色越来越青,连拔氧气管的力气都在慢慢消失。
三床已经很少起身,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开水泡馍也吃不下几口,生命像灯芯,在风里一点点变弱。
四床还是那句话,活着没意思,可夜里疼得睡不着时,他又会轻轻摸一摸枕头下外孙留下的照片,指腹反复蹭着那点温度。
四张床,四种命。
有人认真配合,努力向好;有人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有人被生活榨干了所有,连挣扎都悄无声息;有人撑着一身病痛,还在为家人舍不得放手。
病房的门开开合合,脚步声来来去去。
有人快要痊愈,有人日渐沉重,有人在等转院,有人在等天亮,也有人,在等一场不会来的救赎。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天亮,哪张床会空出来。
只知道,人老了,命就像病房的灯,亮着,却随时有可能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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