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处州标志性名山,少微山曾是浙西南道教活动的中心,不少文化名人与著名道士都与少微山有过“交集”。自唐至宋,少微山在全国道教界享有崇高地位。在此修炼的道士葛洪、叶法善、杜光庭等均为国内道门领袖。少微山上曾有许多著名建筑,影响比较大的如妙成观、紫虚观、少微星君祠和神仙宅。从南宋至清代,刘大中、陆游等众多文化名人都游览少微山,并留下文章诗赋。
元末乱世,烽烟弥漫,中原板荡,处州也屡次受到闽寇侵扰,战火阴影笼罩括苍群山,百姓流离失所,士人心怀忧戚。就在这风雨如晦的年代,处州名士刘基驻足少微山下,与一群心怀家国的文人志士以诗为媒,结社唱和,留下了“少微唱和”的千古佳话。
刘基唱和少微山的这段佳话,始于他与契丹儒将石抹宜孙的相知相遇。至正乙未冬(1355年),石抹宜孙持阃帅之节,奉命镇守处州。彼时的处州早已满目疮痍,闽寇侵扰不绝,豪猾之徒据险作乱,是当时公认的“难治之地”。身为兼具文武之才的儒将,石抹宜孙上任后,先除奸宄、安抚良善,收复疆土、整顿废弛,后又废除苛政、重建处州儒学、广纳天下贤才,倾力守护一方安宁与文脉传承。
次年,江浙提学刘基奉中书之命,回处州与石抹宜孙共谋平寇治安之事,二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石抹宜孙深赏刘基的经天纬地之才,委以经历重任;刘基感念知己的知遇之恩与守护家乡的赤诚,欣然辅佐,曾献奇计助石抹宜孙大败闽寇、坚守处州城。这段志同道合的交集,也成为刘基在少微山唱和的开端。
军务稍缓之时,刘基与石抹宜孙常于少微山上的妙成观设席论诗、煮酒酬唱。《少微倡和集序》中记载:“公(石抹宜孙)与刘伯温先生,每公余之暇,登少微,临清流,咏诗赠答,情投意合”,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二人唱和的真实图景。石抹宜孙率先赠诗《赠刘伯温》:
有感于乱世之中得遇知己的难得,更忧心于处州文人漂泊无依、文脉濒临断绝的困境,刘基与石抹宜孙相约,邀集幕僚及本地名士共结诗社,定名“少微诗社”,既取自少微山名,亦暗合“少微星聚贤”的深意。石抹宜孙还拨款修缮了妙成观临江的掀篷室,作为他们的活动场地。
诗社成立于至正十七年(1357年),处州地方志明确记载:“至正十七年,抹宜孙与刘基、胡深等,于少微山结诗社,聚文人三十余,唱和不绝”。据《少微倡和集序》载,诗社“以诗会友,以和为礼,不问仕途尊卑,不辨出身贵贱,唯论才情气节”,每次唱和皆由一人首唱,其余人依韵和答,专人负责记录诗作、汇总成册,这便是《少微倡和集》的雏形。诗社核心成员除刘基、石抹宜孙外,还有胡深、叶琛、章溢、林彬祖、何宗姚、周伯奇等元末浙东名士,妙成观有几位道士也时来参与。这其中,胡深、叶琛、章溢与刘基并称“浙东四先生”,皆以才学与气节闻名。而刘基始终是诗社的核心,更是唱和活动的主线人物,他的诗作与创作主张,奠定了少微诗社在元末浙东诗坛的重要地位。
少微诗社的唱和诗作,紧扣“忧时悯乱、怀国怀乡、坚守气节”的主旨,摒弃了元末诗坛部分诗作的浮华空洞,兼具写实性与情感性,承载着刘基等浙东文人圈的价值追求。
少微唱和中诗作最丰富、最具感染力的是刘基与石抹宜孙之间的酬唱。每当刘基吟罢,石抹宜孙总会击节赞叹,随即和诗一首,或呼应其忧思,或劝慰其心境,两人一唱一和,字字珠玑,句句情真,留下了诸多经典唱和篇章,成为少微唱和的核心亮点。其中,刘基所作《次韵和石末公感兴见寄》,可谓是少微唱和中最具代表性的佳作:
使君学术似文翁,奕世流芳缉武功。
千里旌旗明晓日,一庭花木弄春风。
人间险易盘胸次,天下安危在掌中。
何日功成归故里,青山白发笑相逢。
这句“使君学术似文翁,奕世流芳缉武功”,既是刘基对石抹宜孙文武之才、治政之功的由衷赞颂,更是二人同心忧时、相知相惜的知己情谊的最好见证——他们都心怀家国,都想守护百姓安宁,都在乱世中坚守着自己的初心,这份默契与深情,都藏在了平仄相间的诗行里。
石抹宜孙见此诗后,深受触动,当即和韵作答《次韵刘伯温感兴见寄》:
伯温才学冠寰中,胸有丘壑气贯虹。
运筹帷幄安邦国,下笔千言泣鬼神。
乱世相逢成知己,丹心共照映苍穹。
愿随君共清寰宇,功成身退伴松风。
既赞颂了刘基的才华,也重申了二人的知己之情与报国之志。
除此之外,二人还有多组唱和残句与完整唱和篇章传世,涵盖歌咏山水、感时怀世、舒怀言志等各类题材,进一步丰富了少微唱和的内涵,成为元末唱和诗的典范:
歌咏山水时,刘基作《少微山亭赋》附诗:“亭倚青山势自高,登临纵目尽风骚。括苍千峰收眼底,练江一水入云涛。”石抹宜孙和韵:“登亭远眺意飘飘,万里江山入望遥。烽火虽燃心未改,愿凭忠勇护清霄。”二人一咏景、一言志,相得益彰。
感时怀世时,刘基道:“乱世流年催鬓老,忧思万缕绕心头。何时得见升平日,再与明公醉一楼。”石抹宜孙和韵:“流年易逝鬓添霜,忧国忧民寸断肠。待到烽烟散尽后,与君同醉赏春光。”二人相互劝慰,道尽乱世中的无奈与对升平之日的期盼。
舒怀言志时,刘基题下“丈夫未展凌云翼,暂借清樽慰客颜。待到风云际会日,定教壮志展尘寰。”抒发壮志未酬的苦闷与对未来的期盼,石抹宜孙则应和“纵有风霜侵鬓角,犹存壮志护尘寰。愿执干戈除寇乱,还教百姓享安闲。”表达自己坚守初心、守护百姓的决心。
二人的壮志与赤诚,在唱和中相互映衬,熠熠生辉。这些唱和之作,或清雅、或沉郁、或刚劲,每一句都是心声的流露,每一次唱和,都是心灵的契合,构成了少微唱和最核心的内容。
何宗姚作为诗社中年长者,性情淡泊、不慕名利,其诗作多咏少微山水,兼具道教清雅之风。如其《少微山咏》一首:
少微星照括苍巅,古观清幽锁翠烟。
涧水潺湲承道韵,松风萧瑟润诗笺。
既绘尽少微山的星象渊源与道教遗迹之美,亦抒发了自身避世守心、不恋浮华的情怀。
另一位年长者周伯奇则擅长感时怀世之作,诗风沉郁苍凉,直击乱世疾苦。其《乱世叹》诗云:
烽火连三月,孤城半壁残。
白骨填荒谷,饥民哭夜寒。
贤才遭放逐,奸佞弄朝权。
何当清寰宇,黎庶得安闲。
字字感慨、句句含悲,既描摹了元末战乱频仍、民不聊生的凄惨景象,也抨击了官场腐朽、贤才被弃的黑暗现实,引得诗社众人纷纷和韵。
林彬祖作为处州本地名士,与刘基唱和最为频繁,其诗作多融入自身政绩与地方民情,写实性极强,亦是刘基唱和少微山的重要呼应者。其《葛渡解围咏》,生动记录了他辅佐石抹宜孙、刘基化解葛渡粮荒、安抚军民的史实:
葛渡粮荒民失所,良谋一出解民忧。
贤明主帅施仁政,忠义文人展远猷。
和韵题诗记盛事,同心报国泯私尤。
少微星下盟心在,共护乡关靖寇雠。
诗作既赞颂了石抹宜孙的仁政与刘基的智谋,也彰显了诗社文人同心报国、守护乡关的赤诚,其中“少微星下盟心在”一句,更直接点出诗社与少微山星象文化的深厚关联,印证了刘基在诗社中的核心地位。
刘基主导的少微山唱和活动,绝非文人雅士的闲情消遣,而是乱世中文人坚守文脉、凝聚精神力量的重要方式。这些诗作不仅是具文学价值的作品,更是记录元末政治、社会与文化的珍贵史料。少微唱和之风一经兴起,便影响了整个浙东诗坛,周边府县的文人纷纷慕名而来,或参与唱和、或传抄诗作,使得刘基唱和少微山的佳话远超处州一地,声名远播。据《浙江通志》记载:“元末浙东诗坛,以少微诗社为核心,诗作多忧时悯乱,刚健沉雄,一扫元末诗坛浮华之弊,为明初诗歌文化奠定了基础。”
刘基在《少微倡和集序》中说 “少微星下,括苍之墟,宜孙与予,唱和自娱。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且复言志,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故其辞多忧时悯乱、怀古伤今,而处州山水之胜、军旅之劳,亦隐然见于言外。”
刘基在少微山的唱和活动,一直持续至至正十九年(1359年),后因朱元璋大军攻取处州而逐渐沉寂。石抹宜孙兵败后退守庆元,最终以身殉元,临终前仍不忘诗社情谊,作《绝命诗》一首:
丹心一片向元廷,战死沙场不负君。
少微唱和成佳话,留得清名照古今。
将诗社佳话与自身忠义气节融为一体,也印证了这段少微唱和的深远影响。
石抹宜孙死后,元廷气息殆尽。刘基则应召前往应天,辅佐朱元璋开创明朝基业,虽身居高位、辅佐明君,却始终不忘少微山上的唱和时光与文人初心。晚年辞官归隐后,他倾力整理诗社唱和诗作,完善《少微倡和集》,并亲自作序阐明其主旨,为后世留存了研究刘基文化、元末浙东诗歌文化及当时政治局势的珍贵史料。
《少微倡和集》收集诗词约300多首。可惜历经岁月战乱,大部分诗作已然散佚,仅存残卷及部分诗作被收录于历代处州地方志、《浙江通志》及《少微倡和集序》中。
少微山上的妙成观、紫虚观等道教遗址,也在岁月侵蚀中逐渐荒废,不复昔日盛景。但刘基唱和少微山的佳话,却穿越千年岁月,一直流传至今。这段佳话不仅让少微山名留青史,更成为元末浙东诗坛的重要座标,彰显了以刘基为代表的浙东文人“心怀家国、坚守气节、体恤民生、薪火文脉”的价值取向,更让刘基文化得以传承,为处州文脉的绵延不息,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简介:
李蒙惠,浙江省丽水市人。当过知青,干过演员,心有微澜,胸无大志。在小山城文化圈辗转谋食,直至从文联退休。雅爱山水,喜欢摄影,偶玩诗联。曾编注《莲都古代诗词选》,《处州历代诗词选》等地方文史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