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长篇诗境小说《野姜花》
连载二十二
作者:尹玉峰(北京)
伏天的烈焰灼烧着空气,蝉鸣
如锯,割裂了静谧;齐老师的
粉笔灰飘落,烦躁在心底
肆意堆积;赵胖的偷笑似
石子投入,打破了课堂平静,那句
“偷看云秀”如刺,扎进自尊的缝隙
1
伏天一到,太阳就像烧红的炭块,烤得空气都在颤抖。蝉鸣声像锯子般拉扯着,连树影都蔫蔫地缩成一团。齐老师感觉异常烦躁,汗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稀稀拉拉的学生,最终定格在赵胖身上——那小子正把头埋在课本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齐老师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大步跨到赵胖桌前,一巴掌拍在课桌上,震得粉笔灰簌簌落下:“上课呢,为什么偷笑?”赵胖吓得一哆嗦,抬头时嘴角还沾着半块没吃完的山楂饼。他眨巴着小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您讲课,为什么总偷看云秀老师?”这话像火星溅进油锅,齐老师气得咬牙切齿,腮帮子绷得发青。他下意识又向外瞥了一眼,窗外葡萄架的绿影晃动着,仿佛在嘲笑他的失态。
那葡萄架下的影子,像根刺扎进眼里。云秀的笑声隐约传来,他握紧粉笔的手指泛白,心想:这山沟里的孩子,凭什么用这种方式戳我心窝?
离村小学不远的地方,一串串绿色的葡萄架下,林松岭正对着村小学写生。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勾勒出斑驳的校舍轮廓。云秀站在他身侧,辫梢上的蝴蝶结被风吹得飘摇,像只欲飞的白蝶。他们讨论着构图的细节,云秀的手指点在画纸上,笑声清脆地散在风里。也许在他们眼睛里,夏天就是大大方方地袒露一切的季节——把一个至真至性的自己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众生面前。四处怒放的兰花、串红、芍药花、荷花、鸡冠花、米兰、六月雪、牵牛花、美人蕉、睡莲、向日葵、石榴花、紫薇、喇叭花、油菜花等,迎着热风,淋着阴雨,从容、镇定地盛开。野姜花的白色花瓣在溪边摇曳,散发出清冽的芬芳,仿佛在低语生命的坚韧。林松岭的画笔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山峦的剪影,是孩子们未来的路。云秀的笑声忽然停住,她望向教室的方向,眉头微蹙——那里正传来隐约的喧哗。
齐老师很烦躁地回过头来,看到赵胖正示意同学观察他,那意思是说他又向外偷看。这下,可把齐老师气坏了。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理智像断线的风筝般坠落。他伸出手重重地打了赵胖一巴掌,力道之大,自己指节都泛起白骨。赵胖的嘴角瞬间裂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像野蔷薇的刺。他用手背一揩,歪着头,小眼睛里满是倔强:“您不认真讲课,还偷看云秀老师,您还打人…”齐老师又是一巴掌过去,这次带倒了赵胖的课桌,书本哗啦散落一地。他咆哮着:“打你了怎的,穷山恶水出刁民,你这个山沟野羔子!”赵胖的同桌云娜吓得一哆嗦,攥紧了衣角。教室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死活地嘶叫。齐老师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磨破的袖口上。他盯着赵胖嘴角的血迹,心里却闪过一丝慌乱——那血红得刺眼像针一样刺眼,他喘着粗气想:我是为他们好,这山沟里不打不成器!可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你真比葡萄架下的林教授更懂教育?
"齐老师!"云秀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像一道清亮的溪流冲破僵局。她跑得太急,辫梢上的蝴蝶结都散了,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胸脯剧烈起伏着,她几步跨到赵胖身边,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他嘴角的血迹。后颈露出一截晒红的皮肤,那是夏日馈赠的印记。"体罚学生是违反规定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是班主任!"齐老师梗着脖子,粉笔灰沾在他冒汗的鼻尖上,像落了一层霜。他试图用威严压住她,"用不着你......"
"班主任更该爱护学生。"云秀抬起头,目光直视齐老师,眼神清澈如洗,"我先去陪林教授采风,请您冷静下来继续上课。"她说着,转身向门口走去。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云秀边走边想:齐老师的粉笔灰沾在鼻尖,像未化的雪,可他的心比葡萄架下的泥土更干涸。
教室门"咣当"合上的瞬间,齐老师把三角板摔成了两半。塑料碎片蹦跳着滚到墙角,像被碾碎的蝶翼。他盯着云秀跑向葡萄架的背影,那背影轻盈而坚定,像野姜花的花茎,迎着风不折不挠。一股莫名的嫉妒和挫败感啃噬着他,他踹翻了讲台边的暖水瓶。玻璃内胆炸开的声响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吼叫:"讲什么讲!山里的崽子能有什么出息!"玻璃碴溅了一地,映出他扭曲的脸。他烦躁地在教室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像困兽的踱步。望着走出教室云秀的背影,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乱麻——那背影渐行渐远,融入葡萄架的绿影中,仿佛带走了他仅存的尊严。
2
这时,赵胖的同桌云娜把手举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疑,像初生的嫩芽。齐老师愤愤地说:“干什么? 有话站起来说!”云娜站起来,寻思一下,声音还有些发颤:“齐老师,我觉得您不合格。”全班哄堂大笑,笑声像炸开的豆荚,带着少年的莽撞和快意。齐老师眼睛一瞪,气恼地问:什么?"云娜的声音忽然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清泉:"您不是合格的老师,打同学、骂同学、瞧不起我们山里的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野姜花,"云校长说教师是园丁,可您拿我们当野草。"
云娜攥紧衣角,心想:齐老师的巴掌像石头,可野姜花的根茎比石头更硬。
”呀!”齐老师被噎的一愣怔,像被针扎了舌头。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野姜花的根茎烫到。
”我们现在还小,但,我们都知道云校长天天凿石开道是为了什么,"赵胖一拍桌子,喊着,声音里带着破土而出的倔强,"他是让我们走出山沟,把山外的文明带进来,我们将来都会有出息的!”云娜像受到鼓舞,立马挺直了腰板,补充道:"是啊,我们都会有出息的!"全班同学报以热烈的掌声,那掌声像夏日的雷雨,噼里啪啦地响彻教室。窗外,野姜花的白色花瓣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仿佛在应和这稚嫩的宣言。齐老师站在讲台上,身影僵直如石雕,粉笔灰落在他肩头,像无声的雪。他望着窗外——葡萄架下,林松岭的画笔还在沙沙作响,云秀的笑声隐约传来,像一首未完的歌。而教室里,少年的掌声还在回荡,像野姜花的芬芳,清新而倔强,久久不散。
掌声像鼓点,敲得齐老师耳膜生疼。他的眼神又向窗外盯去,云秀又走到林松岭那里,轻轻叹了口气,林松岭关切地抬头望她,她又是叹了口气。齐老师一时感到心里燥热无比,就愤愤地走出教室,先转身进了校长室。
他边走边想:这山沟里的孩子,真是越来越难管了。我这样严格要求他们,他们却这样不理解我。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在这里教书。
校长室里,云功德正往搪瓷缸里续第三遍茶水。墙上的奖状玻璃框映出他沟壑纵横的脸——"优秀教育工作者"的金字已经褪了色。
"我要辞职。"齐老师把教师证拍在掉漆的办公桌上。
云功德说:"年轻人,火气不小啊,你来时不也是豪情万丈的嘛,怎么,吃不了山里的苦?"齐老师说:"吃苦也没啥,我是受不了山里人的气。"云功德问:"谁给你气受了?"齐老师说:"算了算了,说多了伤和气,我铁定要走,这是什么鬼地方?"
云校长慢悠悠拧紧暖瓶塞:"你是第二十三个。本来我早就看出你的情绪有些不对头,就让云秀老师多找你谈心,看来这些都是徒劳。"他忽然又从抽屉里取出个牛皮纸包,"云秀托我给你的,说是省城新出的教案参考。"
齐老师像被烫了手似的缩回胳膊:"肮脏的交易!你们农民......"
"啪!"搪瓷缸在桌上震出个水圈。云公德校长的手背上暴起青筋:"住口!"云功德愤怒地拍着桌子道:"求爱不成反生恨,你给云秀老师造谣,让人家受了多么大的伤害?人家并没有计较,反而你..."云公德顿了一下,"还是毛主席说的对:农民尽管脚上有牛屎,还是比未曾改造的知识分子干净。"齐老师摇摇头,讪笑道:"还毛主席、毛主席的呢,你们..."
齐老师心里暗想:这山沟里的老农民,还懂什么大道理?我在这里受这样的委屈,真是不值得。
3
葡萄架下,林松岭的画笔突然一顿。宣纸上的葡萄藤歪歪扭扭像条死蛇。"败笔啊。"他摇摇头,却看见云秀正望着教室方向发呆。
"云秀!"齐老师冲过来时被葡萄根绊了个趔趄。他抓住云秀的手腕,指甲在她晒黑的皮肤上掐出月牙形的白印:"你跟我走......"
"松手!"林松岭的调色盘"咣当"砸在画架上,赭石颜料溅在齐老师裤腿上。三个人的影子在烈日下拧成麻花,惊飞了躲在叶丛里的纺织娘。
齐老师突然笑了。他松开云秀,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是去年教师节孩子们送他的核桃雕小像。现在它划着弧线飞进涧水河,溅起的水花还没蝌蚪大。
"你们就在这山沟里烂掉吧!"他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那头时,村里的大喇叭正好开始播《在希望的田野上》。林松岭弯腰捡起被踩碎的画板,突然发现云秀的眼泪正吧嗒吧嗒砸在葡萄叶上,打出一个个透明的小坑。
云功德迈着稳健的步伐穿过操场,阳光在他略显斑白的鬓角上跳跃。云秀见状立即小跑上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云校长,我...我没能完成好您交给我的任务。"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可能是我还太年轻,做思想工作总欠些火候。"
云功德抬起布满老茧的手轻轻一摆,山风拂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人各有志,强扭的瓜不甜。"他望向远处层叠的青山,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只是齐老师这一走,你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除了语文课,班主任的工作也得你来挑。"
云秀挺直了纤细的腰板,马尾辫在风中扬起:"我保证完成任务!"她咬了咬嘴唇,"不过我还想再试试,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师们一个个离开。您为学校操劳这么多年,我看着心疼......"
"傻丫头。"云功德笑着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粉笔在掌心摩挲,"我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好心疼的?关键是..."他指了指蜿蜒的山路,"这十八弯的山道一段一段是堵塞的,困住了多少可能啊。城里老师待不惯,将心比心,都能理解。"
云秀顺着校长的目光望去,山雾中若隐若现的盘山公路像条褪色的旧腰带。她突然转身:"我现在就去齐老师班上看看!"蓝布鞋踏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望着云秀远去的背影,一直站在葡萄架下的林松岭走上前来,搓了搓手:"云校长,有个不情之请。"
"林教授您说。"云功德连忙拍掉袖口的粉笔灰。
"我想正式参与云秀老师的课程。"林松岭的眼睛闪着光,"特别是美术和体育课。其实..."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已经偷偷代过几节,孩子们挺喜欢用树叶拼画的。"
"哎呀!"云功德一拍大腿,震得钥匙串哗啦作响,"您这省城来的大教授肯教山里的娃娃,那是烧高香都求不来的好事啊!"他忽然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早注意到云秀带孩子们在涧水河边上课的法子好,连隔壁村的家长都趴墙头看呢!"
林松岭立即伸出右手,云功德粗糙的大手马上迎上去。两只截然不同的手紧紧相握,惊飞了树梢的麻雀。阳光透过叶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跳动的金豆子。
【版权所有】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