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吹古巷 文光耀石坑

——清末翰林黄均隆传

赵志超

2024年1月12日，作者（左二）在雨湖区城正街黄氏翰林围子调研。左一为雨湖区副区长陈荡漾，左三为雨湖区文旅局局长赵美娇。

楚山湘水之间，湘潭自古文风郁积，科甲相望，古城街巷里的一砖一瓦，多藏着世家文脉的余韵。雨湖区洗脚桥畔，昔年黄氏翰林围子高墙深院，书香绕梁，主人黄均隆，由光绪丙子恩科进士跻身翰林，由部曹郎官历官至江西学政、法部右丞，一生行迹横跨晚清文教、监察、司法诸途。他生逢新旧鼎革之世，以儒臣立身，以文墨载道，以家风传家。石坑黄氏自明初迁潭，耕读相承六百年，门中更育出乐坛宗师、太行忠魂、政坛贤达，一门风雅，气脉绵长。今拾族谱残墨、方志旧页、故巷遗闻，漫笔叙其生平，追怀湘人宦迹与家声，亦叹诗书继世、文脉相承之恒久。

一、江右迁湘

湘潭石坑黄氏，是明朝自江西迁入湖湘的旧家，根脉清晰，世系绵延，不附虚言，不借虚名。远祖初居浙江金华，辗转江西吉安，再分支湖南茶陵。明洪武元年（1368），族人分途入湘，落籍湘潭。洪武七年，始祖黄发一，号质安公，背负家龛佛像，自吉水启程，定居石子坑扶桥湾。据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联华堂刊《湘潭石坑黄氏六修族》载：“吾族自洪武七年（1374）始祖质安公，讳发一，负家龛佛像三尊，由江右吉安吉水县来潭，落籍明二十二都二甲，清二都六甲石子坑扶桥湾（今雨湖区响水乡红星村）。”自此开枝散叶，耕读为业。

黄发一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必圣、次子必宗、三子必选、四子必贵。长子、次子、三子均无传，唯四子必贵承续香火。必贵生有一子思泰。思泰生二子：黄琼、黄理。黄理早逝。黄琼生有四子：胜景、胜祖、胜祀、胜祥，分四大房。长房胜景子孙徙居湘潭十四都蒂头冲，二房胜祖、三房胜祀、四房胜祥环居光泽乡之安仁，如石坑、莲花塘、朱公塘、黄家湾、扶桥湾等处。自此开族立宗，耕读传家，是为石坑黄氏。

黄氏族谱自明嘉靖十七年（1538）初修谱，乾隆十六年（1751）续修，乾隆五十六年（1791）三修，道光九年（1829）四修，同治二年（1863）五修，至光绪二十六年(1900)联华堂六修。其卷帙完整，诰敕、序跋、世系、祠图一一备载，无攀附、无虚饰。祖祠坐落石坑，春秋享祀不辍；城中置业，始于黄均隆显贵之后，于洗脚桥畔营建翰林围子，既为安居，亦为乡间族人入城栖宿、课读应试之所，亦乡亦城，勾连起宗族的根与翼。

石坑黄氏祠堂建于石子坑，香火不绝。族谱载明世系字辈：“发必思玉，胜一克承。元士百世，永昌隆宗。孝友维常，文章应运。仁厚崇修，家声大振。”“隆”字一辈，正是家族鼎盛、文运勃兴之时，黄均隆之名，恰合此序，承继着数百年耕读传家的期许。其先世无显宦，无豪富，唯以勤俭笃行、课子读书为家风，布衣蔬食而弦歌不辍，这种沉潜的底色，塑成他日后为官不事奔竞、治学不逐浮华的品格。

翰苑清途

黄均隆（1849—1911），字册庵、策安（一作策庵），号云庭，道光二十九年（1849）生，湘潭县响水乡红星村石子坑（今属雨湖区）人，晚年于城中洗脚桥畔营建翰林围子。

黄均隆的仕途，自寒窗苦读始，步步踏在规矩之中。其少承家学，弱冠补诸生，刻苦自励。光绪元年（1875）乙亥恩科举人，次年丙子恩科，联捷贡士，殿试二甲第154名，赐进士出身；朝考一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改主事，族人称其“黄翰林”。清季科举，正途出身，最为士林所重。黄均隆由此步入士林清途。

昔日的翰林围子已改建成焕然一新的居民楼栋

翰林院散馆之后，黄均隆改任主事，分赴刑部，由奉天司主事、云南司员外郎，累迁至奉天司郎中。遍历刑曹，熟谙大清律例与部院规制，为日后法部任职打下了基础。

后转御史台，历陕西道、河南道监察御史，京察一等，补授工科给事中、铁道署理顺天府丞加四级，诰授通议大夫。台谏之任，以言为职，他不避权贵，不事阿附，台谏风骨，自此始见。所上多为整饬吏治、端肃士习、厘定赋税之疏，持论平正，笃守儒臣本分。

再迁鸿胪寺卿，掌朝廷礼仪、朝会典制，周旋庙堂礼乐之间，举止端凝，为同侪所重。衡文取士之任，他亦亲历，顺天乡试同考官、江南乡试主考官，一榜甲乙，关乎寒士前程，他持衡谨严，不稍苟且。衡鉴公明，杜绝请托，拔取多为寒素绩学之士，士林称允。

光绪中后期，外放江西学政，执掌一省文教风化，为一生宦迹最浓墨之笔。任内巡行各府，主持院试，拔擢寒俊，整饬士习，又与巡抚联衔奏办实业学堂，开江西近代农科学教之先声。

归京后，历任顺天府丞、法部右参议、法部右丞，在清末司法改制的浪潮中，身居中枢要职，任法部右丞六载，参与修订章程、厘定权限，恪尽职守。光绪三十三年（1907），黄均隆任法部右丞。据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宣统三年冬季职官录》载:黄均隆，进士，法部衙门右丞。证明宣统三年(1911)黄均隆尚在清廷法部任职，任右丞达4年之久。

宣统三年（1911），黄均隆因病开缺，同年辞世，终年62岁。四十载宦海浮沉，终归尘土。

由翰苑清班到地方学臣，由刑曹郎官至台谏言官，黄均隆一生不事奔竞，不慕权位，以儒臣本分行分内之事，在晚清波诡云谲的朝堂里，守着一方读书人自持的天地。其清操自守，不蓄赀财，身后无余资。

三、台疏直陈

黄均隆一生清廉自持，履职勤勉尽责，其中最引后世议论者，莫过于戊戌年弹劾湖南巡抚陈宝箴一折。光绪二十四年（1898），湖南新政风行，时务学堂、南学会、保卫局次第兴办，新旧思潮激荡湘中。时黄均隆以掌陕西道监察御史身份，于八月二十一日上《奏陈湖南学务流弊请旨整顿折》，为戊戌政变后整肃湖南新政的关键奏疏之一，当日即下发上谕，将陈宝箴、陈三立、江标、熊希龄等革职，南学会、时务学堂、保卫局一并裁撤。

奏折核心原文（据军机处录副奏折、《光绪朝朱批奏折》校勘）曰：“陈宝箴开时务学堂，黄遵宪援引梁启超等为教习，著为《学约》《界说》诸篇，大抵皆非圣无法之言，湘人惑之。推崇西教，相与诋毁朝政，蔑裂圣贤，刻有时务学堂答问、札记、课艺等书，创为民主、民权之说，尊康有为曰南海先生，风俗人心因之大坏。熊希龄亲由上海招邀梁启超到湘，陈宝箴以熊希龄为时务学堂总理，为康、梁扬波助焰。又开南学会、《湘报》馆，与已正法之谭嗣同及拔贡樊锥、毕永年、唐才常，生员易鼐、何来保，训导蔡钟浚等，著为合种合教之论，渎伦伤化。此皆由陈宝箴听信其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及学政江标、徐仁铸庇护康、梁所致，而实黄遵宪、熊希龄为之助其恶而恣其毒也。”

黄均隆认为，湖南巡抚陈宝箴，设立时务学堂，延梁启超、唐才常等为教习，所撰《学约》《界说》《札记》，诋斥圣贤，变乱名教，倡言平权，妄议朝政。黄遵宪、江标、徐仁铸等，相与附和，广开南学会，创置保卫局，迹近植党，摇惑民心。黄遵宪、熊希龄与康、梁常时密电往来，暗通消息，结党最深。若令其逍遥法外，难免不勾结外人，隐生祸变。因此请求解散南学会，裁撤保卫局，另择谨厚端方、实事求是之人主持时务学堂，以端学术而肃纪纲。

奏折核心内容如下：

1. 疏文立场。非私怨攻讦，而是程朱理学立场下的“卫道”。黄均隆视康梁学说为“非圣无法”，担忧名教崩塌、世道陵夷，以台臣职守直言纠弹，符合其一生学术与政治底色。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载：“均隆，湘潭旧族，科第起家，守程朱之学，恶新说如仇，非私憾宝箴，实忧名教之坠。”

2. 政治效应。此疏上于戊戌政变之后，契合清廷整肃新政的决策，直接成为新党革职上谕的依据，是湖南新政落幕的标志性文书。

3. 历史辩证。站在后世视角，陈宝箴父子为湖南近代化奠基人，功不可没；黄均隆则囿于时代与学术立场，站在变革对立面。二者并非简单“正邪”之分，而是新旧转型中，两种救国路径、两种文化认同的激烈碰撞。

朱德裳著《三十年闻见录》曾披露此事“真相”：“均隆，湘潭旧族，科第起家，守程朱之学，恶新说如仇。非私憾陈宝箴，实以康梁之学变乱名教，恐神州礼崩乐坏，故以台臣职守，直言纠弹。”又载，湘潭与江西旧有地域之隙，时人戏谓“湘潭之仇复矣”，亦见地域、学派之见，潜隐其间。他并非私怨攻讦，而是以旧儒卫道之心，忧风俗之变，惧名教之崩，在时代大潮的夹缝里，守着他认定的文化根脉，是非功过，留与后人评说。

四、兴学持衡

光绪二十九年（1903），黄均隆以鸿胪寺卿提督江西学政。《清实录》卷五百三十八载其简命：“鸿胪寺少卿黄均隆提督江西学政”，是为清廷对其学养与操守的正式认定。学政为“钦差”之任，掌一省文柄。黄均隆到任后，颁行《饬整士风条规》，核心内容有三：严禁学官兼营商业、干预词讼，违者即行纠劾；责成府州县学教官按月课士，讲经义、评诗文，力矫空疏时文之弊；巡历各郡，亲莅考场，严查舞弊，对顶名代考、贿买枪手者，一经查实，生员褫革，衙役严惩，士风为之一清。安远、安仁诸县旧志均载，学臣按试，“关防严密，品题公允，寒畯得以自伸”。

黄均隆带京堂原衔，执掌一省学校、科举、士习风化，遍历各府州县，主持岁科两试，整饬考规，严禁顶替、传递、怀挟诸弊，力图拔取真才。

黄均隆踌躇满志，不意站着“躺枪”。光绪三十一年（1905）三月，黄均隆按试饶州府鄱阳、德兴，亲出策论题，直指时弊：“外人华服传教，阴行殖民之谋，借便私图；中人西装游学，盛言异俗之美，渐漓本心。国势陵夷，人心浮动，非昌明圣道、砥砺民德，无以固邦本而挽颓波。诸生生逢其时，当以修己安人、明体达用为务，毋徇新奇，毋忘根本，策以所见。”

此题立足危局，心寄士民，意在忠君爱国、护持文脉，礼部复核亦谓“维持士心，务为根柢之学，本无不合”；本为勉励诸生守正持心、关怀时局，倡守本土教化，并无排外苛论。只因语涉传教，触怒当地英籍教士，洋教士遂以“语涉诋毁传教”为由，通过领事、公使层层施压，外务部转咨中枢，诉至朝堂，无端申饬。《清实录》卷五百四十六载上谕：“江西学政黄均隆考试策题，措词失当，恐乡愚无知，致有误会，于地方大有关系。黄均隆着传旨申饬。”这场衡文风波，实际是晚清弱国外交之下，地方学臣无辜“躺枪”的一个例证。时局积弱，文臣持论动辄得咎，其无奈与委屈，藏在一纸谕旨背后。

光绪末年，新政推行，废科举、兴学堂已成大势。黄均隆不固守旧章，与江西巡抚李兴锐联衔会奏，就农工商矿局农事试验场改办实业学堂，以“兴农桑、育实用、裨国计”为宗旨，开设农学、蚕桑、森林、兽医诸科，附设试验场，教、学、练合一，开江西农教先河。光绪三十一年（1905）底正式开办，后更名江西高等农业学堂，为江西近代高等农业教育之滥觞。校史明确记载，此为学政黄均隆与巡抚主倡筹建，纳入提学司管辖，经费、师资、章程一体核定，奠定延续至今的学科根基。

五、笔底文澜

楚水萦回，潭州自古文气郁盘。响水石坑的田畴间藏着六百年耕读根脉，洗脚桥的麻石路上，曾走过翰林黄均隆的车辙与书生的屐痕。这位清末翰林，守程朱之学，持台臣风骨，在新旧激荡的变局里，以儒臣立身，以教化济世，以家声延泽。

黄均隆身列台阁，自有文人的才具，经史功底深厚，诗联、书法皆具台阁气象。惜兵燹流离，专集散佚，仅存残墨片语，仍可窥见其襟怀。

其治学以经义为本，旁涉史论、奏议，笺注《四书》，评选历代名臣奏疏，为文醇雅谨严，力戒奇诡浮艳，主张“文以载道，学以经世”。所存奏稿、课艺，多论崇正学、端士习、厚风俗，切中时弊。字里行间，皆是儒者教化之心。

黄均隆一生崇儒重教、以道自守，所作联语多题于书院、学宫、祠庙，立意端正、辞气典雅，无雕琢之习。如：

题湘潭文庙联：“道贯古今尊至圣；文昭日月育英才。”紧扣文庙崇儒祀圣之旨，上尊孔圣道统，下彰教化育才，庄重得体。

题湘乡涟滨书院联：“读圣贤书，立修齐志；行仁义事，存忠孝心。”以治学立身、忠孝仁义为教，合书院育人宗旨与湖湘经世传统。

题赠联：“香烟篆就平安字；烛焰开成福寿花。”应祠庙祈福之景，用语平易吉祥，雅俗共赏。

自题联：“雅性内融，志在守璞；清晖自远，德有润身。”自写襟抱，以守璞修德、内敛清雅为立身之本，尽显儒者气象。

黄均隆对联二副

上述四联立意纯正，恪守儒家道统，将修身、治学、教化、济世的儒家本心，熔铸于短联之中；辞气典雅，语言清新自然，不事雕琢，无纤巧浮华之态；情景切合，题署、赠答、自勉各适其用，文与境合；言简意深，短联而含儒者本心，格调端稳，流传于世，堪为一时典范。

黄均隆书法以馆阁体为基，上溯欧柳，兼取赵孟頫之流丽，小楷秀劲端稳，大字雍容沉厚，既有翰林台阁之气象，亦含文人笔墨之清趣。今民间尚存其手书木匾“鸿案春长”，笔力沉实，气息温雅，为晚清翰林书法之典范；湘潭族谱序言、学宫题额、祠堂碑记，多存其手迹，历经百年，墨韵犹存。

黄均隆对联残件

晚清风雨如晦，新旧交锋，读书人各持立场，各寻出路。黄均隆以科第立身，以翰苑发轫，以台谏直言，以学政兴教，以法臣尽职，一生守儒者本分，持家国情怀。他有时代局限，亦有守正担当；有文化坚守，亦有务实兴学之举。

石子坑故垅已隐于平畴，洗脚桥围子难寻旧貌，黄均隆诗文专集早已散佚，可石坑黄氏六百年耕读不辍的坚守、黄均隆的文骨风仪、黄氏后人的忠勇担当，却穿越百年，依旧鲜活。

六、门庭毓秀

黄氏翰林围子有着深厚的历史文化沉淀，尤其是涌现了许多人才，一直以来让人寻觅不断。

据《湘潭石坑黄氏六修族谱》及黄氏后人口述：黄均隆配某氏，育子二人，均以读书课徒为业，未入仕途，恪守家风。孙辈分迁城区与石坑故里，以教书、行医、务农为生，低调处世。直系后人中，多从事文教、公职，延续“孝友文章”家训；旁支英才辈出，与黄均隆一脉相承，构成家族百年气象。

石坑黄氏的耕读家风，并未随科举废止、清室覆亡而中断，反而在近现代风雨中，孕育出奇才俊彦，其中有乐坛宗师、抗日忠烈、人民公仆，正应了“文章应运，家声大振”的祖训。

黄友葵

黄友葵（1908—1990），1908年4月3日生于洗脚桥翰林围子。祖父即前清翰林黄均隆，父亲是一位秀才，喜爱京剧，会拉京胡。黄友葵从小受到艺术熏陶，学会了弹月琴、吹笛箫，还跟父亲学唱过京剧名段《四郎探母》。10岁时，开始跟一位美国传教士医生夫人学弹钢琴。1930年，赴美国阿拉巴玛女子大学（后改名亨廷顿大学)学习瓷绘设计，后专攻声乐。归国后，创办东吴大学音乐系，辗转执教国立音乐学院、金陵女子文理学院音乐系、原中央大学艺术系、南京师范学院音乐系，最终任南京大学音乐系主任，培养了众多的声乐人才。1937年，黄友葵在上海兰心大戏院，以中国《聊斋志异》为题材创作演出古装歌剧《柳娘》，担任该剧的女主角，与上海工部局交响乐队同台演出，成为邀请华人担任独唱节目的开始，被海内外誉为“中国第一女高音”。1988年10月，黄友葵回到阔别40多年的湘潭，重访洗脚桥旧居，抚今追昔，依依不肯离去。1990年9月1日，她在南京逝世，终年83岁。湘潭音乐家刘晓明，曾写过一篇介绍黄友葵生平和艺术成就的文章，称其为“从湘潭古城洗脚桥边飞出中国乐坛的夜莺之母”。

黄君珏

黄君珏（1912—1942），原名黄维祐，黄友葵之侄女，湘潭县响水乡石子坑人。1927年参加革命，在长沙从事妇女工作。193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39年，被派到太行山根据地工作，先后在太行文化教育出版社、华北《新华日报》社任总会计兼管委会秘书主任、“华北版”经理部办公室主任等职，于抗战烽火中坚守新闻阵地。1942年6月2日在反“扫荡”战斗中，被敌人包围于道士帽峰，虽弹尽援绝，仍誓死不降。火光之中，她高喊：“同志们，我们现在虽然已弹尽援绝，但我们是有血性的中华儿女，宁死也绝不能当俘虏。现在惟一的出路就是冲出火洞，跳下山崖，以身殉国。”然后砸断手枪，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誓死不当亡国奴”，纵身跳下百丈深渊，壮烈牺牲，年仅30岁，被誉为“抗日女杰”“战地黄花”。1981年，黄君珏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为烈士。2023年6月29日，黄君珏烈士生平事迹陈列馆在湘潭市雨湖区响水乡红星村建成并开馆，馆内设家族世系、名校求学、红色特工、新闻女杰、喋血太行、英雄颂歌等八个部分，系统展示黄君珏从名校求学、投身革命到壮烈牺牲的轨迹。“太行含悲悼女杰，漳河呜咽祭忠魂。”黄君珏忠魂永铸青史。

黄道奇(1924—2011)，原名黄维中。1924年3月出生于湘潭县响水乡红星村一个富裕家庭。毕业于广东中山大学。1945年，在重庆加入进步组织民主同盟，积极投身抗日救亡运动。1947年7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共衡阳县工委书记、湖南人民解放总队支队团队政委。1948年1月，在衡阳市开展地下工作。新中国成立后，黄道奇先后任衡阳县县长、衡阳县委书记，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理论教育处处长。1979年12月后，历任株洲市委统战部部长、株洲市副市长，中共湖南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湖南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党组副书记等职。系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1995年7月，黄道奇离休。2011年4月，在长沙逝世，享年87岁。他一生勤政爱民，笔耕不辍，以清廉务实践行家训，著有《黄道奇杂文集》《读书笔记》《论马克思主义形成的历史来源》等。

《黄道奇杂文集》

黄氏家族，一门之内，文才、气节、担当兼备，风雅与忠烈同辉，这是数百年家风浸润、文脉滋养的必然结果。

七、 故宅残痕

昔日的湘潭旧城，叫“城里头”，城里头有两个翰林围子，都是前清翰林住过的地方，且两个家族都出过不少人物，皆为书香世家。一个叫黎氏翰林围子，位于城西瞻岳门喇叭街；一个叫黄氏翰林围子，位于城东熙春门洗脚桥。

昔日翰林围子后院所在

熙春门内，三义井北口，便是洗脚桥。洗脚桥为麻石铺就，小溪萦带，一湾细流自燮家湖而来，经燕子桥蜿蜒注入湘江。该桥因菜农入城濯足、传有仙女洗足而得名，为清代城内文宦聚居之地。或引《孟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或载仙女濯足仙去之传说，或附正德皇帝微行洗脚之逸闻。光绪《湘潭县志》称：“小桥，云昔姑、妇六人于此仙去，洗濯之地也，谓之洗脚桥。”而最实在的说法，是乡间菜农挑担入城，于此洗泥濯足，日久成俗。湘潭地方文献专家周磊在《湘潭老城记忆》之《洗脚桥与行台》一文中写道：“熙春门内三义井北口有洗脚桥，桥不长，只有两搭四块麻石板，桥不高，离小溪只尺余。”周磊小时候去瞻岳门翰林围子姨妈家，路过此桥时，可弯腰濯足、洗手。

洗脚桥桥名虽俗，却底蕴深厚，文气氤氲。洗脚桥侧，旧有龚承钧榜眼第，王闿运曾作客其园，叹“有王府风范”。周磊说：“翰林围子是光绪元年(1875)进士黄均隆所建的大院落，供黄家在响水坝和鸭婆垅的家人进城居住，其后花园的花都来自鸭婆垅，响水坝的住宅后为响水乡政府，鸭婆垅的房子分给了农民。” 

黄氏翰林围子位于湘潭市雨湖区城正街22号，始建于清光绪中叶，为黄均隆登翰林后所筑。翰林围子紧邻龚承钧榜眼第，为典型的湘中官宦宅第：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三进两院，回廊曲槛，中堂悬御赐匾额，东西厢房为书斋与客房，后园辟花圃，移种石坑故园松竹，一草一木，皆带桑梓气息。

翰林围子具有多重功能：自住、族人寄居、课读子弟、接待乡邻士子，内设藏书室，收经史、奏疏、方志、帖括数千卷，供族中子弟阅览。一乡一城，两处故宅，牵系着他一生的桑梓情肠。其家族不尚浮华，唯重诗书，不慕豪奢，独崇礼义，这般门风，自小浸润骨血，塑成他日后治学、为官、立身的根基。

民国以降，黄氏家道中落，藏书散佚。

新中国成立后，翰林围子先后划归湘潭县五交化公司、县教育局，一隅辟为县图书馆，20世纪80年代，尚存完整天井、雕花窗棂、青石门墩，老居民犹记“黄翰林家”的规制与气象。笔者住在湘潭县政府时，常骑着自行车到这里借阅图书。进入县图书馆，常常要经过县教育局宿舍，拐进一条小巷，才进入图书馆阅览室，颇有曲径通幽之感。那时，尚可见翰林围子的青砖、碎瓦、伞柱墩、马头墙，不乏古色古香。

1995年，湘潭县治移址易俗河后，县图书馆随即搬迁。湘潭河西旧城改造后，黄氏翰林围子被拆除，原址建成雨湖区图书馆及区里党代表联络站。昔日翰林故宅，只余街巷地名，与老人口中旧事。如今,翰林围子片瓦无存，青砖墙早已难觅踪迹，代之而起的是一幢幢崭新的楼房。

石子坑故垄，早没于田畴；洗脚桥翰林围子，亦难寻旧迹。可石坑黄氏六百年耕读不辍的坚守，翰林一身风骨与宦途风仪，后辈们的才学、忠勇与担当，却穿越百年，依旧鲜活。

尾 声

2024年1月12日，笔者应邀参加雨湖区历史文化街区调研，在副区长陈荡漾、区文旅局局长赵美娇等陪同下，前往洗脚桥附近寻访黄氏翰林围子。我们来到雨湖区图书馆前，区文旅局原副局长杨卫指着区图书馆上面的牌子说，这里过去便是湘潭县图书馆。提到县图书馆，我一下找到了翰林围子的感觉。

穿过一条小巷，进入区图书馆后院，院内的县教育局宿舍仍保留着，并不显老旧。来到图书馆北面，看到红墙、铁栏杆，仿佛仍能感觉到当年的书香气息。

2024年1月12日，作者在黄氏翰林围子后院遗址调研。

此番踏访，正为迎接全省旅发大会，寻老城文脉，拾乡贤遗踪，助推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与修缮。今日洗脚桥，旧石板断续尚存，溪流整治一新，老井、古巷、旧门牌，还藏着当年的烟火气。居民闲坐巷口，尚能道几句黄翰林的科第故事、家风旧事，文献与口碑相证，让这段湮没的历史，重新有了温度。

晚清风雨如晦，读书人多在新旧之间彷徨，黄均隆以科甲立身，以翰墨怡情，以教化存心，以家风传世，一生守儒者本分，行台臣职责，虽身处时代局限，却为江西士风、湖湘文教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文气氤氲，文脉殷殷，不在高堂广厦，不在金章紫绶，而在诗书继世的坚守，在家风涵育的绵长，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潭州文光，湘赣宦迹，便在这旧人旧事、残墨遗踪里，静静流淌，永不消散。

（初稿于2024年1月13日，二稿于2026年2月3日，修改于2月12—14日）

洗脚桥边

资料来源：

1. 光绪二十六年《湘潭石坑黄氏六修族谱》（联华堂，湘潭市图书馆特藏、2018七修谱）

2. 《清德宗景皇帝实录》卷三百八十二、四百十四、五百二十、五百三十四、五百三十六、五百四十六

3. 光绪二年丙子恩科进士题名碑录、清代翰林院庶吉士同年齿录

4. 军机处录副奏折·光绪二十四年黄均隆《奏陈湖南学务流弊请旨整顿折》

5. 沈云龙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宣统三年冬季职官录》

6. 江西农业大学校史档案《江西实业学堂·高等农业学堂原始章程与奏稿》

7. 朱德裳《三十年闻见录》（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年校点本）

8. 光绪刊《湘潭县志》、1995年《湘潭县志》、雨湖区历史文化街区调研档案

9. 2024年1月12日洗脚桥实地调研走访

2024年1月12日，作者在黄氏翰林围子遗址调研时所拍照片集锦。

附：黄均隆戊戌弹劾奏折

掌陕西道监察御史臣黄均隆跪奏，为叛逆既诛，奸党未殄，后患宜防，请旨惩办，恭折仰祈圣鉴事。

伏读八月十四日朱谕：康有为实为叛逆之首，将附和奸党明正典刑，党类尚繁，概不深究株连等因，钦此。仰见圣谟英断，威德兼施，天下臣民莫不欢欣鼓舞。然臣窃有虑者，现在渠魁漏网，党类从宽，而其中奸恶与谭嗣同辈等者，其凶谋恐难遽戢，则候补三品京堂黄遵宪、庶吉士熊希龄也。

查黄遵宪与张荫桓结为师生，曾充出使随员，在新加坡勒索洋药税入己，为德国所憾。是以上年派充德国使臣，德国不认接待，总理衙门不得已，请旨改派吕海寰前往接办。迨黄遵宪署湖南臬司，与汉口英领事私通书信，英人索岳州通商一处，总署议允，而黄遵宪唆使英领事并索长沙、湘潭、常德等埠通商。张之洞深以为忧，电询总署并无其说，此黄遵宪勾结洋人，挟制督抚之实在劣迹也。

陈宝箴开时务学堂，黄遵宪援引梁启超等为教习，著为《学约》《界说》诸篇，大抵皆非圣无法之言，湘人惑之。推崇西教，相与诋毁朝政，蔑裂圣贤，刻有时务学堂答问、札记、课艺等书，创为民主、民权之说，尊康有为曰南海先生，风俗人心因之大坏。

熊希龄亲由上海招邀梁启超到湘，陈宝箴以熊希龄为时务学堂总理，为康、梁扬波助焰。又开南学会、《湘报》馆，与已正法之谭嗣同及拔贡樊锥、毕永年、唐才常，生员易鼐、何来保，训导蔡钟浚等，著为合种合教之论，渎伦伤化。此皆由陈宝箴听信其子吏部主事陈三立，招引奸邪，及学政江标、徐仁铸庇护康、梁所致，而实黄遵宪、熊希龄为之助其恶而恣其毒也。

黄遵宪、熊希龄与康、梁常时密电往来，暗通消息，结党最深。若令其逍遥法外，难免不勾结外人，隐生祸变。近来中国罪人多以外洋为逋逃薮，实堪痛憾。拟请旨饬拿黄遵宪、熊希龄，从严惩办，以杜后患而绝乱萌。至康有为各书，已经奉旨销毁，其徒党梁启超、麦孟华等所有文字，如湖南时务学堂答问、札记、课艺及种种悖谬书，流传各省者，并请旨一律毁禁净尽，以绝邪说根株。

再，陈宝箴信任梁启超、黄遵宪、熊希龄等，在湖南创立时务学堂、南学会、保卫局，伤风败俗，流毒地方；屡保康有为、杨锐、刘光第等，其称康有为至有“千人诺诺，不如一士谔谔”等语。旋闻前数日内，又电保谭嗣同等。今逆党已明正典刑，陈宝箴应如何惩治之处，出自圣裁。其时务学堂、南学会、保卫局应请旨一并裁撤，以端风化而厚人心。

臣愚昧之见，是否有当，伏乞皇太后、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注1：写作背景与上奏动机

时代背景：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六慈禧发动戊戌政变，囚禁光绪，捕杀六君子，废除新政，全国范围清算维新势力。湖南作为新政最深入省份，新旧冲突最烈，成为清算重点。

立场根源：黄均隆为湘中旧族、翰林儒臣，笃信程朱理学与君主专制纲常，将民权、平等、西学视为“毁道乱伦”。他以“卫道忠臣”自许，为官清廉、恪守家风，其行为源于文化信仰与职责认知，无个人权欲图谋，非私人恩怨，应区别于投机攻讦之辈。

制度动机：以科道言官“风闻言事、纠弹奸邪”的法定职责立论，贴合清廷政变后的政治口径，为朝廷清算提供地方层面的直接依据。

注2：奏折史实纠误

1. 黄遵宪“新加坡勒索洋药税、唆使领事增开商埠”全系当时守旧派传闻，无档案实证，属于政治构陷。

2. 黄遵宪出使德国被拒，主因是中德外交分歧与德方外交礼仪争议，与个人贪腐无关。

3. 新政诸人“密电勾结、谋逆作乱”无实据，属于政变后政治清算的夸大指控。

注3：奏折所涉人物简介

陈宝箴：字右铭，时任湖南巡抚，戊戌地方新政核心主持者，力行新学、新制，后世誉为“戊戌第一督抚”。

黄遵宪：字公度，近代著名外交家、诗人，时任湖南按察使，协助新政，倡民权、兴新学。

熊希龄：字秉三，湖南凤凰人，时务学堂总理，南学会、湘报核心发起人，维新骨干。

梁启超：字卓如，康有为弟子，时务学堂总教习，以民权、平等、变法新说教授生徒，冲击旧学纲常。

张荫桓：清末洋务派官员，曾任驻美公使，户部侍郎，支持维新，后获罪遣戍。

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戊戌六君子，政变后被处死，为维新派核心官员。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