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杂陈(二)
李斌旭
年味于我就是正月初一碾盐。碾盐,是把结晶的盐块在碾子上碾细。正月里讲究不烧干锅不动碾磨,正月初一更是,但就是这样的一天,我在碾子上碾了盐。到底为什么,说来惭愧。其实,那时从供销社买回的大青盐、小青盐都是结晶大快,买回家再敲成小块装入盐罐,是不用碾细的。因为碾细的盐末受潮就又结块与罐壁紧粘一起,挖不动刮不出反倒不好用。直接存放结晶块盐,用时方便取出,敲下合适的用量放在案上,把菜刀放平压住,一手从上面按住刀面,另一手把刀把前后活动,盐块就被压成细末,用刀刃铲起投入菜锅。平日里都是这样,只有过年时碾盐。一是不断招待客人方便体面,二是冬天干燥盐末不易结块。我上高中的一个腊月三十下午,按照妈的吩咐,我抱着盐罐去了碾房,人多,用盐罐排队。说来凑巧,那年寒假,我们十来个学生自愿约好过年为村里办台晚会,年三十也是约好的排练时间。我看碾盐等不及,就留下盐罐排队,去常宁宫的一处废窑洞参加排练。天黑返回,排练及来回约4公里小跑赶路,饭后犯困不小心睡去。正月初一老早醒后才想起盐罐还在碾房,悄悄爬起赶到碾房。自然,碾房里别无他人,我也知道正月初一不动碾磨的讲究,顾不了多想,碾了盐,揣好罐,躲躲闪闪地回了家。事情虽然应付过去,但是,在忌讳的时间里做了犯忌讳事情的教训,也成了我忘不掉的年味。
年味于我就是寡味饺子、臊子面。小时,母亲的一日三餐很有规律。早饭是米汤或糊糊里面煮上萝卜片或玉米面片团;午饭蒸馍或捞米饭就菜,多拌菜、熬菜;晚饭是不放菜不放盐的甜面汤;逢年过节包萝卜馅饺子。时间一长,我对咸味产生期盼,连白米稀饭中都想调盐,要是偶尔有点酱油,那就香得不得了。母亲常说,我小时爱吃父亲制陶助手哥哥家的饭。哥哥一家也从河南过来,同住窑场。有时,我家的饭好了我就是不吃。母亲无奈,盛上自家的饭到哥哥家绕一圈回来给我,我就吃了。其实,两家河南老乡,吃饭习惯并无大异。后来,偶尔尝了婶婶家的臊子面,就觉得更好吃了。婶婶是陕西人,是与我家相隔百米的唯一邻居,过年时做了好吃的互相赠送。正月初一早晨,我家一碗饺子送过去,婶婶家会还回一碗臊子面,端面回来的百米我都有等不及的感觉。遇到哪回婶婶家的臊子面没来,自家的饺子好了,我宁可装样子吃上几个,都要去等,当然,也都没有失望。其实,那时婶婶家的臊子面,根本不比现在,大概仅仅就是与我家饺子的口味有所不同而已。为此,我曾暗中埋怨母亲做的饭难吃。
1984年,我有能力带着全家回了趟河南老家,老家生活已大有改善,但喝糊糊与甜面汤的习惯依旧。听哥哥细讲当年发黄水全家逃荒,路上无奈以姐姐换馍馍,据以撑得一家活命的艰难经历,还有沿途凄惨的其他见闻。这才感知,老家人那些少味的吃饭习惯,完全是深重灾难中为求生存逼迫而来的。尽管解放后生活改善,但习惯依然,还天天月月常年如此。不由悟到,这比一年只有一天的腊八饭习惯更加值得珍惜。自此追思细想,小时正月初一对婶婶家臊子面的期待,不正是对父母与老家人当年艰难心酸生活的反向印证吗?父亲43岁时收养了我,明知养我对他自己养老无望却义无反顾,母亲平日的少味饭食,却正是我唯一的保命所依,于是,原来内心的些许埋怨,完全变为更深的无尽感恩。婶婶家别样口味的的臊子面和母亲少油寡味的萝卜馅饺子,也便都成我深深的年味记忆。
年味于我就是父亲的酣睡与下棋。正月初一于我也有特别。这一天,只要安全,无论怎样疯玩,即使犯了错误,父母都不会批评的。于是,我总是早早去村里寻找玩伴,午饭时候才不舍地回家。我那样回家时,父亲竟还酣睡,然后,被叫醒吃饭。整个下午父亲会与人下棋。我记忆的那时,父亲年年如此,不过,除了正月初一之外,一年到头的其他日子再也没有。我心中纳闷不解,正月初一这么好的时光用来整晌的睡觉太不值得。不过 看着父亲安详的睡样,听着父亲香甜的鼾声,连炕的锅灶上母亲小心翼翼地忙活,锅碗瓢盆还是不由得互相磕碰,但声响无论大小,都不能影响父亲。下午的父亲下棋也十分专注,我走时他在下,玩回来时他还在下。好像一年到头攒下的瞌睡,正月初一一个上午全能补回,一年到头欠下的娱乐,正月初一一个下午足够享受一般。大了以后,才明白其中缘由,父亲却在我高中毕业前夕离我而去,没有留给我再能尽孝的机会,让我终生遗憾。以后的几十年中,我再未见到也未听说正月初一的一天,还有如同父亲那样过法的人。于是,父亲的正月初一,便成我难以忘怀的年味记忆。
年味于我就是反扣蒲篮的快乐待客。正月初二是我家约好招待亲戚的日子。虽孤家由河南逃荒而至,我家最多时也竟有五家亲戚,妈妈的两位干妹子,姐姐的干爸、干妹子和出嫁回娘家的姐姐,加上我的叔叔、从河南过来作坊帮手的一家,正月初二聚在一起也总有十好几口。破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尤其是吃饭的时候,但招待用具却十分简陋。我家的家具能烧制的都由窑上烧制,比如瓦合盆(蒸馍扣锅用)瓦缸、瓦盆、瓦罐、瓦碗、瓦酒壶、瓦酒盅、瓦枕头、瓦坐墩、瓦香炉、瓦蜡台等等,没有桌凳。吃饭时,把蒲篮底朝上扣在地上当桌子,瓦墩不够,搬来一摞娃娃盆反扣顶座,筷子有缺,出去折一把树枝充数。蒲篮底上放几碗菜。父亲不善言辞,没有开场,多是姨夫一句“咥”就开吃了。蒲篮底小,十几个人围的圈大,人离菜远,谁夹菜谁起身往前凑点。拇指大小的一个酒盅男人们轮着斟饮,也不互敬,轮到谁谁就自斟自饮。酒盅虽小,饮得带劲。一点点白酒,都是卯着劲儿地吸入口中。吸酒时“吱——”的长响,一声接着一声,那种过瘾的感觉满窑都是。女的们不饮酒,而说笑之声从来不缺。午饭时候,往往也是阳光正好可以照入之时,特别地光鲜明亮,好像要把这穷汉家也能热闹过年的景象彰显出去似的,也把我家正月初二午饭的热烈氛围推向更高。
年味于我就是石榴树后的两万元。我和姐姐同一属相,姐姐长我12岁,姐姐出嫁时我尚未入学。姐夫原本是父亲的作坊帮手,婚后他带着姐姐到别处另起炉灶。前几年我开车陪姐姐外甥寻访姐夫当年开作坊的破庙,位置原来就在户县、周至交界的一处山根,行车记录单程50多公里。当年不知详细,只印象姐姐去的地方很远。听姐姐说,她回娘家,一早走路出发,后乘马车,再走路,再换乘马车,再走路,天黑时才能赶到。当年的马车,主要是进西安城南北方向的多,姐姐回娘家的方向东西为主,能乘车的机会少,走路的时候多。如此单程50公里,初婚的她,一人孤身回趟娘家已很艰难,今后要是有了孩子,想回娘家恐不再能够。也许是姐姐想到这些,第一年过年返回之前,拽我到作坊窑前的石榴树后,给我手里塞了两万元钱让我攥好。我当时不理解,对钱也没概念,觉着不如给我一摞洋片或者几张糖纸稀罕,转身就把钱给了妈妈。大些后才悟出姐姐心意。那时的纸币票面为万元、千元、百元,换币以后,万元变成元,千元变成角,百元变成了分。在那个购物多以百元计价的年代里,两万元对于穷人家不算小数,能买不少东西。再想到姐姐从小待我如母,领我玩,满坡上为我找好吃的,在崖下等半崖上的酸枣被鸟雀啄落,再从草丛中找出塞入我嘴…越来越感知姐姐爱我之深。后来远道的姐夫突发紧病去世,姐姐走到我们附近的村子。我们相距不远,可以随时去看。但是,那时父亲太忙,母亲半解放的脚行走不便,妹妹尚小,遇上节庆,去姐姐家探望也自然就是我的事情,心中暗自庆幸。也因此给母亲硬提条件,去姐姐家的礼行必须装满两个笼子,我要用担子挑着。其实,正常礼行一个四方笼子完全够装,母亲看我坚持,也依我。我开始上班第一个月领到29元的工资,未及与妻子商量,先去姐姐家留下些钱,再回家把余钱交给妻子,知情后妻子也很支持。父母去世以后,姐姐就是我的天。不想姐姐去年也离我而去,尽管已90高龄,于我仍如天塌。如今又要过年,也愈想姐姐,越想越多,还不由引出其他的怀念。
年味于我还有很多,共有的,不用我说,自会共享传承,但这些唯我独有的,或物是人非,或痕迹全无,一切无法再现,只留一缕记忆。然这些记忆,尽管时间久远、零碎、细微,却在我的脑海里刀刻斧凿不可磨灭,但也终是伴我而生,又将随我而去。于是,趁着自己还行,记录些下来,留点印记。
2026年1月20日农历25年腊月初4初稿
2026年2月13日农历25年腊月26定稿
作者简介:李斌旭,住西安市长安区,退休人员,平日学习写点文章。希望大家帮助指导。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