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父母亲倚在门前
◎ 梅赞 中国作协会员 《湖北散文》主编

今天小年,到长江去看江中的父母。坐在武昌江滩长江江边的礁石上,冬天的江水清澈如蓝,不时有白色浪花拍打到我的鞋尖,仿佛是母亲的叮咛;江水好瘦,仿佛年轻时在江北劳动时清癯的父亲。看着,看着龙王庙江汉交汇处,我仿佛看见父母亲倚在老屋的门前,深情地望着我。
那是父亲往生后的第一个小年,我不放心病中,还兼着伤心的母亲。于是,在小年那一天,虽然是上班日,我还是匆忙坐高铁从武汉赶往鄂南小城的家中,和母亲一起吃一顿小年的午饭。回到家里时,弟弟已经做好了中餐,他们已坐在桌前。当我推开院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便三步并作两步进屋,母亲听见我的声音,正颤颤巍巍从餐桌前站起来。我连忙让她坐下。她满怀惊诧地望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依恋(看得我泪湿)。接着,母亲不停地问,老重复一句,用那浓浓的黄陂乡音说,今天不是周末,你怎么回了呢?我回答说,今天小年啊,交通又方便得很,从武汉到咸宁北,坐高铁仅仅只要20多分钟,就回了呗。母亲边和我说着话,又指示让弟弟赶快去给我拿碗筷,还让我快快坐下。弟弟还真有仪式感,一个小年,做了一桌子鸡鱼肉等硬菜,还有黄陂三鲜,肉糕、鱼糕和鱼丸,那糯米圆子是我的最爱,也有。为了母亲的牙口,家里的菜,一律蒸。弟弟还象征性的来了点酒,给母亲也倒了一浅杯,实际上,母亲在没病前,是能喝点酒的。当然,四方的桌子上,给父亲也留了位置。开吃之前,叫了往生的父亲吃饭,并把第一杯酒洒在了地上,敬给父亲。然后,我们敬母亲,祝她早日摆脱病魔,健康长寿。那顿饭,母亲吃得比平时稍多点,脸上的沟壑也舒展了些。母亲在父亲往生后,很悲痛,自不必说。后来在她的笔记本上,看到她记下了外公外婆,祖父母和舅舅的忌日,他们都有名有姓,但父亲的忌日,只有年月日,而无名字。那个名字啊,一说就是疼,一写就是泪,而那无法言说的疼和泪,就镌刻在她的脑子里。一餐小年饭,吃得压抑,吃得泪眼婆娑。我们如果有笑,也是硬生生挤出来的。
由于还有公务在身,吃完饭后,弟弟去收拾碗筷了,我又要赶回武汉。母亲知道我要回武汉,没说什么,只是眼睛专注地望着我,仿佛我一走再不回似的。我双手搭在母亲肩膀上,一个劲安慰她,再过几天,我就放假回家过年了,那时好好地陪您。母亲的嘴唇翕张着,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想说什么,我完全知道,仿佛能从她翕张的嘴唇中读出她依恋和不舍的密码。我不忍心再看,怕再看,眼泪会夺眶而出,便背上包,带上房门,就到了前院。待我准备打开前院门,回头一瞥时,腿脚不便的母亲已倚在门前,目不转睛的望着我。我挥手让她进去,她却像雕像一般伫立。
父母是什么时候开始依恋我们的?具体时间不知道。但在他们80岁以前,我从来都没有过他们依恋我们的感觉。那几年,我也经常回家,但与其说是回家看父母,不如说是总在外狂欢。回家一放下行李,就被同学朋友喊出去,胡吃海喝,夜夜笙歌,半夜回来时,总看见院里的灯亮着,客厅里的灯也亮着。父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响着。问父亲怎么还不睡,他总说,马上睡。其实他是在等我回来。因为,我不喜欢带家里的钥匙,他睡了,还不是会被我喊门喊醒?每次就给我留门,而他又担心歹人会闯进来,从不敢睡,就坐在客厅等我。那时回家后,如不出去吃饭,也是父母做饭,吃现成的。我很少下厨房,充其量,饭后洗洗碗,有时刚一洗,母亲就闯进厨房,让我出去,陪父亲说说话,边接过我手上的洗碗布。我也乐于撒手,到客厅和父亲闲一句,淡一句,扯着外面的故事。从没有感觉父母会老,更没感觉父母会离我们而去。
突然有个周末,我再回家看父母,没有同学朋友约,正好在家好好陪了父母2天。他们高兴得不得了。等我要离开回武汉时,父母将我送到院门。父亲的一句话,“就要走啊”,让我心里“咯登”一下。父亲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总是说,快走,趁天亮开车安全,明天还要上班呢。那一刻,我忽然发觉,父母是真的老了,老得真是猝不及防。那句“就要走啊”,分明是一种依恋,一种不舍。只是至今,我想不起来具体是何时?自有了那种感觉后,我才猛醒,再无论是在武汉中心城区,还是在远城区上班,每个周末都会雷打不动赶回鄂南小城,再也不应同学朋友之约到外面花天酒地了,再也不要父母给我晚上留门了,再也不要父母给我做饭了。我都老老实实待在家中,陪他们。每天早上6点起床,给碗筷消毒,烧开水,煮早点。等他们起来时,开水正温,可以吃药了。然后,将热气腾腾的早点端上桌,和父母边吃边聊。其乐融融。然后,再去白茶市场买菜,再回来做中饭,吃完中饭,再洗刷锅碗。每个周末都如此,周一到周五则交给弟弟,而且反复交待,一定要把父母照顾好。这以后的每次回汉,父母都执意要将我送到门口。那眼神里满满的依恋,满满的不舍,满满的渴望,看得我的脚如灌铅一样,鼻子一酸,不知怎样才走出的家门。以致后来给父母下命令,我走时,坐着不要动,不要去送,而且自己快速出走。可刚发动车,父母就倚在门口。我的车开出好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倚在门口的父母。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这样的日子也挺温馨的,在相送相望中,寒来暑往,春种冬藏。现在想,时间如果就停止在那,该多好啊。可另一场意外又在意外中到来。2018年10月,母亲和父亲先后病倒住院,同时住进了市中心医院,病房相邻。为了照顾他们,弟弟还买了一台对讲机,忙得我们脚不沾地。父母出院后,我们一家过了最后一个团圆年。转眼到2019年4-5月间,母亲和父亲又先后病倒,一个6楼,一个1楼。这一病,父亲就没能再出院,也没有留下一句话,往生时,母亲还躺在1楼的病床上。我们先瞒着母亲,因为她的心脏已很脆弱,经不起刺激,但相濡以沫超过一花甲的母亲仿佛有了心灵感应,一个劲要去看父亲。见瞒不住母亲了,只能在医护人员做好抢救的前提下,将父亲已往极乐世界的消息告诉了她。她万分悲痛,但强忍着没有流一滴泪。最后与父亲告别时,我们将氧气瓶也扛上了,但母亲仍然没哭,几次眼泪都走边了,又被她硬摁了回去。
父亲走后,母亲就再没有开心地欢笑过。但我每周回去和弟弟换班陪她,临走时,她总会像以前那样,倚着房门目送我离开。其时,她的双腿已不能站立好久,心脏也承受不了。怎么劝也没用,直到她一病不起,再至往生。
现在,我回老屋,再也看不到父母忙碌的身影;离开时,习惯地回头望望门口,再也见不到倚在门口的父母了。心疼得不能自已。
“呯”,江花又咬我鞋脚了,把我从回忆中拽回。看着波浪汹涌的江水,不舍昼夜,我仿佛又看见江中的父母了,看见他们倚在鄂南小城老屋的房门口。
2026.2.11.武昌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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