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见,不如不见
作者:杨东
因职业使然,半生执笔为他人作嫁衣,曾扶掖过基层通讯员,也为不少官员执笔撰文;又因性格里的清高与恃才,编发稿件时的直抒己见,撰写文学评论时的针砭直言,不经意间也伤了许多人。
这般性情,便注定了身边朋友寥寥。
所幸尚有两位忘年交,是我人生里的老师,亦是贵人。一位居上海,一位在海南,皆年长我十余岁。彼此惺惺相惜,他们有新作问世,我必提笔写评,字字皆为真心;我有拙作上线,他们亦会第一时间发来微信祝贺,字里行间的评头论足,皆是真知灼见。每念及此,心底便漾起暖意,也总能从他们的话语里收获良多。
节日的问候,或电话或微信,从未间断,却总都是两位长者先一步发来,我次次落在其后,满心被动,却始终未能争得一次主动,想来竟也成了一种别样的默契。
庆幸有互联网,有遥远的距离,让这份情谊在时光里静静流淌,不染尘俗。
身处同一座城,能交心的身边朋友,屈指算来竟不足五人,且都是被世俗笑称酸气冲天的“穷书生”。
退休之前,逢年过节,总有人邀我登门做客,我也常邀好友至家中,围坐闲谈,共度良辰。
那时总觉得,相聚便是人间美好。
转眼春节又至,从腊月小年起,窗外的鞭炮声便接连不断,人们迫不及待地奔赴新春,璀璨的烟花映亮夜空,热闹的歌舞漾满街巷,仿佛这人间的困顿、窘迫、尴尬与羞涩,都被这新年的亮色尽数抹去。
可我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纠结:要不要邀朋友来家中小聚?若朋友相邀,我又该不该赴约?
辗转思量,终于豁然开朗,世间哪有那么多的“需要”与“必须”?遂断然决定,这个新年,哪儿也不去,谁也不邀,守着一方小天地,安度属于自己的新春。
让我定下这份决心的,是秋末冬初与两位老友的相见。
他们皆从南方千里迢迢而来,一位由我相邀,在街角的小吃店相会;一位邀我登门,去他的住处小坐。
约好相见的时日与地点后,我竟像孩童般满心雀跃,抑制不住的兴奋,日日盼着时光快些,再快些,几个辗转难眠的夜晚过后,终于等到了相见的时刻。
初相见时,自是热气腾腾,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思念。聊着聊着,便渐渐晴转多云,话头越来越少,最后竟落得冷场沉默,只得匆匆道别,草草离场。
席间无论谈及何种话题,大都是对方先起话头,我只静静倾听便好,若想开口互动,话语往往会被对方巧妙岔开。
谈文学创作,对方说搞了一辈子,早已听腻;
谈学术洞见,对方总以半个世纪前的经验来应对,话不投机;
问及此地的人事变动,我据实相告,对方却道不熟悉、不感兴趣,我便默然停语;
聊起我身边人的近况,我稍抒己见,又被对方以“人到老年,要敢于断舍离”一语堵回……
这般相见,让我心底生出深深的怅然与伤痛。
忽而想起曾冲上热搜的“老年人幸福几个为与不为”,其中被提及最多的,便是“少串门”“少见面”。
想来确实如此,少了无谓的烦扰与纠缠,自己过得轻松,儿女也安心;
少了勉强的相聚与寒暄,自己活得开心,朋友也自在——
唯有内心的丰盈,才最能滋养岁月,让人身手康健。
倒是线上的交流,来得自在妥帖。
隔着屏幕,对方看不到我的表情,听不到我的语气,猜不透我的心思,只是一句 “早上好”,一声“节日快乐”,一句“心想事成”,寥寥数语,点到即止,却恰到好处,留有余味。
恰在此时,老同学发来的一段话,字字句句都贴合我的心境:
何为幸福?白天有说有笑,晚上睡个好觉。
何为智慧?安排的事能做好,没安排的事能想到。
何为情商?说话让人喜欢,做事让人感动,做人让人想念。
何为正能量?给人希望,给人方向,给人力量,给人智慧,给人自信,给人快乐。
寥寥数语,道尽人间至理。
新年将至,惟愿心怀感恩:
感谢远方的老友、相知的同学,感谢相伴的家人,也感谢始终坚守本心的自己;
感谢移动通讯,感谢互联网——
让我们在合适的距离里,守着各自的美好,岁岁年年,温暖相伴。

作者简介:
杨东,笔名 天然 易然 柔旋。出生于甘肃民勤县普通农民家庭,童年随母进疆,落户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一师三团。插过队,当过兵和教师;从事新闻宣传工作30年。新疆作家协会会员,新疆报告文学学会第二届副会长。著有报告文学集《圣火辉煌》《塔河纪事》和散文通讯特写集《阳光的原色》《风儿捎来的名片》,和他人合作报告文学《共同拥有》《湘军出塞》《天之业》《石城突破》《永远的眺望》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