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着钢花过大年》
文/山里布衣
上世纪八十年代上叶的除夕,玉绳点燃了爆竹引擎,响彻云霄声振屋瓦,华夏遍洒烟火繁花。家家户户围坐桌前享团圆,欢欢喜喜观赏华灯初上。
此时,笔者正和三位战友——连队官兵心目中的"狼虫虎豹",在首钢炽热的钢炉旁,用拼搏的身影,如泉的汗水,忘我的干劲,为连队置办着一份特殊的年货,分享着一个别有情趣的新春佳节。
首钢,是国家建设的钢铁脊梁,冶炼后的炉渣里藏着宝贝——未燃尽的焦炭。这种可再燃炭热量高、烟少毒低,是节约能源减少开支,勤俭过日子的好东西,不少单位都争相来筛取。
司务长赵兴同是出了名的"铁管家",不愿把该吃进官兵肚子里的"钱",因为买原煤而白白烧掉,便一次次跑到首钢联系,终于争取到了筛取炉渣炭的机会。可条件是,只能在春节其他单位放假的空档期开工。
副连长刘德旺把我们四人召集在一起,语重心长且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连队官兵都在张灯结彩,欢天喜地过大年,你们要出趟远门去给连队置办'特殊年货',筛出些许可再燃煤,为连队挣点外快!委屈你们牺牲和大家团聚的机会,要在钢花陪伴下过年了"。
这番话是连首长的信任,也是“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殷切希望。我们四个齐刷刷挺胸立正,异口同声地说:"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这十个铿锵有力,斩钉截铁的字,喊出了官兵同心一致的共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的使命,道出了完成急难险重任务的责任担当,承载了为连队创收分忧的荣光。
首钢的车间里,没有连队的茶话会,没有年夜饭,只有钢炉的轰鸣和飞溅的钢花,活力四射的钢锭铁流。我们得知,每半小时钢炉就吐出约半吨重炉渣,必须立刻过筛,否则就会被传输带运走,时节点刚好卡着我们连轴转。我们分成两组轮番上阵,铁钎在筛子上快速翻动,煤渣的热浪夹杂着火花扑面而来。构略了一幅星光飞溅,热火朝天,钎筛伴奏生动活泼的劳动图谱。
元月的北京正是最冷的节点,夜间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多度,人们裹着棉衣戴着"手闷子""耳暖子"还瑟瑟发抖,我们却只穿单衣短裤,浑身的热汗把衣服浸得透湿,热气混着车间的湿气往上蒸腾。刚出炉的炉渣还在隐隐燃烧,面对面作业炙热难耐,再加上一钎快似一钎的劳作,热量"里应外合",仿佛把我们烤成了“外焦里嫩”的“人肉串”,体内产出的过剩热量,只能靠汗如泉涌来维持体温平衡。饿了就啃几口随身带的窝窝头,渴了便拧开自来水龙头猛灌几口,连擦汗的功夫都没有。
五天里,我们以煤灰和汗水交织调成的“墨彩”,用汗如泉涌的彩笔,鬼斧神工地把自己涂成了"大花脸",而且几易脸谱,比舞台上的变脸表演还要生动形象。除了眨动的双眼和通红的嘴唇,全身上下都是黑色,活像一只只"红嘴鸥"。困到极致时,双脚像踩在棉花团上,头晕眼花几乎要失去意识。每逢这个时刻,我们就齐声朗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毛主席语录,高唱军歌,放声“越是艰险越向前”的现代京腔唱段。心里想着,多撩一钎煤渣,战友们饭碗里就能多一只蛋两片肉,浑身就又聚起力气,铆足干劲撩渣“淘金”。就像南泥湾的垦荒战士那样,凭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信念,我们咬牙坚持、坚持着,不敢也不允许有丝毫懈怠。
说实话,若我们要想偷懒,每半小时倒出的炉渣,完全可以不理不睬,或有松没紧地象征性撩上几钎,任由传输带自然地把它们运走,那可是天知地知,我们四人知,再无他人知。甚至可以虚报战果,邀功请赏。
但我们知道,说老实话,当老实人,做老实事,“慎独”自觉,严格要求自己是战士最好的品质。而且眼前机会稍纵即逝,如果怕苦怕累抓而不紧或稍有懈怠,“黑悠悠的乌金”就会从我们手上十分可惜地溜掉,真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四十多年以后,我们可以自信地说:在精疲力竭,极度疲惫,且远离领导和战友监督的情况下,我们谁也没言放弃每一炉筛渣的机会,没有做有损党性人格、对不起连队官兵、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当最后一炉渣筛完,看着眼前那堆像小山岗一样的可再燃煤,我们真的瘫倒在煤堆上,枕着还有余温的再燃煤打起了呼噜。
副连长在全连官兵面前赞扬我们说:“这好几车带着钢花旖美,扬溢着扑鼻香甜,生发着温度的"年货",是“狼虫虎豹”用爱心和血汗换来的。不仅为连队挣了伙食费,更让全连官兵的舌尖多了几分美味,为提升战斗力作出了积极贡献”。听了首长的话,心里的快慰比吃了蜜还甜。
时光东去不复返,很多事都淡忘了,但那年钢花陪伴与首钢工人师傅并肩过大年的画面,依然在记忆里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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