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棚那人那事

文/王淮

1975年腊月初二，天阴沉沉的，冷风卷着寒意，似憋着一场大雪。在辽宁海城地震的阴影下，苏北小村的生产队里，家家户户不仅盼着瑞雪，也开始了搭地震棚的预防措施。

十点多，老队长踩着半融的雪泥迈进家门，鞋印在地上绽开两朵湿梅。他对当队会计的父亲说：“朱书记传了上级精神，最近可能要地震，家家户户都得搭棚。”父亲正拨着算盘算账，闻言抬手扶了扶眼镜，白皙的面庞泛起红晕，低声道：“‘可能’的事传出去，劳民伤财还乱人心，不妥。”“先干起来，不争论！关键是确保生命财产安全！”老队长语气不容置疑。父亲沉默着望了眼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又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指尖摩挲着算盘珠，小心建议：“先让党员和骨干带头，社员自然会跟着来。”老队长应下后，父亲走到灶台边端起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瓷茶缸，手微微发抖，缸里的水漾起细纹，一圈圈绕着红字迹散开。

我家的地震棚建在大伯家门前菜园南侧，门口朝东，大伯家的朝南，三叔四叔小叔的朝西，三座棚子像三叶草般簇拥着菜园。园里的白菜早已收尽，只剩冻得发黑的枯叶，在寒风里簌簌作响。父亲从自留地砍来七根手腕粗的柳树棍，挥斧利落却每下都稍作停顿，似在掂量着什么。三个木叉并排立起，架上横梁，“三叉一梁”的骨架便成了。他用麻绳在交叉处打了个年轻时在船上学的水手结，说这结“越拉越紧，不会散”。

母亲抱来陈年玉米秸，均匀铺在向日葵秆搭的棚棂上，金黄的秸秆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她扯来尼龙布围起四周，用苘麻绳一道道扣紧，动作轻柔得像给婴儿系襁褓，又特意做了厚草帘挂在棚门。末了，她让我们抱来麦秸厚厚铺在棚内，铺一张芦苇席，再抱来一床大红牡丹花的被子，艳红的花与周遭的灰黄撞出奇异的温柔。“麦秸秆塞进口袋，就是枕头。”母亲粗糙的手将麦秸塞进布袋，塞得鼓鼓囊囊，又轻轻拍松。

每晚去棚里睡觉，大黄狗总在前引路或在后跟随，凌晨准点守在棚门口轻吠两声。冬夜的棚子里，天地寂寂，万籁无声。母亲怕火灾，让我们在家写完作业再去棚里，她和父亲从不来住，把生的希望都留在了这简陋的棚中。11岁的大姐带着7岁的我和4岁的三弟睡在这里，10岁的大哥跟着三叔一家。母亲总严肃叮嘱：“夜里撒尿去自家菜地，一泡尿能顶两斗灰！”那神情，像在传授生存秘诀。

棚子里的日子，最暖的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叔伯姊妹朝夕相伴，心的距离被这狭小的空间拉得极近，我们常常聊到深夜，最后总要互相叮嘱：“一有动静，相互喊一嗓子！”高中毕业的三叔是我们的中心，他推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煞有介事地讲着天上地下的故事。有时，他用树枝在地上教我们写字，月光下，那些字迹明明暗暗，仿佛活了一般。他的铁皮铅笔盒里，半截铅笔、一块橡皮旁，珍藏着一枚印着长江大桥的邮票，他常拿出来给我们看，说总有一天要坐火车过那座桥。

春节时，各家端出瓜子、花生、炸果子共享，棚外冰天雪地，棚内却暖意融融，温馨至极。吃食的香混着泥土的芬芳、麦秸的质朴，还有尼龙布在低温下的淡淡气息，揉成了我记忆里最醇厚的年味。

冬去春来，惊蛰一过，我们便在棚里与自然相融。夜深时，能听见泥土解冻的簌簌轻响，像大地在幽幽低吟。清晨醒来，棚顶的尼龙布凝着细密的水珠，晨光里闪闪发亮，如满天星斗坠在人间，忽就想起杜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诗句，万物复苏的萌动，真切动人。惊蛰后的夜晚，虫鸣从一两声试探的“唧唧”，渐渐连成一片，初听聒噪，久了却成了最温柔的摇篮曲。睡不着时，借着尼龙布缝隙的月光，看棚顶秸秆的阴影随夜风轻摇，宛如一场无声的舞蹈，又念起白居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秸秆，不也是去岁生命的延续吗？

夏日来临，棚子里渐渐闷热，尼龙布在烈日下散发出淡淡的塑料味，与麦秸被烘烤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晴夜，大人们把棚子三面的布卷起，我们躺在苇席上，仰望无垠的星空。银河如乳白色的光带横跨天际，星光洒落在泥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光点。远处池塘的蛙声一阵高过一阵，父亲坐在一旁，低声吟诵杜牧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我们卧的虽是泥地，那份清凉与诗意，却丝毫不减。

直到1976年唐山大地震的消息传来，我们才意识到之前的担忧不过是一场虚惊。传言里的震中，从山东郯城到江苏盐城，辗转千里，最终在这苏北小村落地生根，长出了一簇簇蘑菇般的地震棚。拆棚那天，我怔在一旁，看父亲慢慢解开那个水手结，像在解一道复杂的谜题。尼龙布被取下时，扬起一片细尘，在阳光下飞舞，似无数细小的生命做最后的告别。我在棚角发现一个麻雀窝，里面卧着几枚带斑点的蛋，母亲小心地把窝移到旁边的槐树上，轻声说：“它们也不容易。”

念高中时，我问过班主任这场虚惊的缘由。这位经历过抗战的老教师推了推眼镜，缓缓道：“那时候信息杂乱，真伪难辨，地点时间弄错是常事。”他在黑板写下“沁阳”和“泌阳”，回顾1930年中原大战，冯玉祥部因一字之差——“沁”字多写了一撇，导致部队错赴泌阳，贻误了与阎锡山部会师的战机，从而影响了整个战局，“一字之差，可能全盘皆输啊。不过这些坏事，防大于治，当敬畏生命！”

是啊，荒唐的岁月里，却总孕育着温柔的温情。父母把生的希望留给我们，让我们在棚中与自然相拥，感知四季的更迭；叔伯姊妹的朝夕相伴，让狭小的空间里，结下了绵长的情分。如今，如白居易诗中“吊影分为千里雁，辞根散作九飘蓬”，家人各奔东西：大伯一家去了深圳，三叔一家迁居南京，四叔家去了上海，小叔留学后定居多伦多，我的姐姐和兄弟都在常州定居了，唯有我守在这苏北小县城，当年的菜园，早已荒草丛生。

聚散离合皆是缘，那棚子只存在了数月，却在记忆里扎了根。它教我的从不是对地震的恐惧，而是在不确定的日子里，如何在不安中寻安宁，在无常中造温暖，在有限的空间里，结下无限的情感联结。

去年清明，全家难得聚齐在老宅基上。堂哥忽然笑道：“还记得不？地震棚里三叔讲《封神榜》，讲到半夜自己都不敢去撒尿。”众人哄笑，笑着笑着，却都沉默了。夕阳西下，余晖给每个人的白发镀上金边，那一刻，我仿佛又看见那三座棚子，像三叶草般在1975年的寒风里紧紧依偎，在星空下，在岁月长河里，轻轻摇曳。

原来，有些东西永远震不垮。不是砖瓦，不是木梁，而是记忆深处，那根麻绳捆扎的温情，麦秸铺垫的柔软，还有尼龙布围起的，那个短暂却永恒的家。

作者简介：

王淮，江苏涟水人，1991年毕业于徐师中文系，现为涟水作协理事，淮安作协、中国散文协会。先后有《〈红楼梦〉贾氏名讳隐意臆说》《谈〈红楼梦〉人物改名方法》《独立》《转弯》《菲律宾华语教学督导行》《河水清且涟漪》《蒲香氤氲》等文章发表在《晋阳学刊》《育才报》《菲律宾商报》《中国食品》《中国水利报》等报刊杂志上，获奖若干，有散文集《如烟》《若丝》《似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