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堂里的父亲请罪

文/天戈

1999年10月22日，宛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深深镌刻在我的生命里。那一天，父亲的生命永远定格在46岁。自那以后，每一个思念的瞬间，都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尤其是在这清明时节，心中的悲痛愈发浓烈。

那时的我，参加工作不到三年。初出茅庐的我，年轻而懵懂，对世事的复杂和生命的脆弱毫无察觉。父亲的身体开始出现异样时，我竟浑然不知，或是选择了忽视，以为那只是些小毛病，挺一挺就会过去。就这样，我在无知与疏忽中，任由父亲的病情悄然恶化，将原本可能治愈的小病，硬生生拖成了难以挽回的大病，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当我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一切都已太晚。我从未带父亲去过外面更好的医院，没能让他接受更先进的治疗，这成为我心中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当县人民医院那冰冷的告知传来，让我们回去处理后事时，我才如梦初醒，却已无力回天。回到家中，父亲那无奈的眼神，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知道，他的内心其实渴望去外面的大医院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可他怕给我增添经济负担，只能默默咽下这份渴望，选择用那或许并无太大作用的草药治疗。

在那段日子里，我请假回到家中，陪伴在父亲身边。我四处奔波，求医求药，遍访民间草医，寻觅各种偏方。我心中怀揣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期盼着奇迹能够降临，父亲的病情能出现转机。然而，现实是残酷的，父亲所患的是肝硬化晚期，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那无疑是绝症。尽管如此，父亲还是在家人的陪伴下，顽强地熬过了36天。这36天，每一天对我们来说都是煎熬，也是最后的珍贵时光。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父亲对我提出了两个嘱托。他希望我能为他的坟墓立个石碑，那或许是他对自己在世间最后一点存在的期许；他还郑重地告诫我，不要步入他的后尘，不要喝酒。他深知酒精对身体的危害，不希望我重蹈他的覆辙。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语，也是他对我的深深关爱与担忧。

父亲走后的半年时间里，我仿佛失了魂一般，始终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我常常在梦中与父亲相见，梦里，我们一起在山上寻找草药，他手把手地教我各种草药的功效和作用，那专注而耐心的神情，就如同往昔一般；我们一起下田犁田耙田，在那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挥洒汗水；我们一起撒秧薅草，看着嫩绿的秧苗在我们手中茁壮成长。这些梦境，究竟是父亲从天堂里托梦给我，还是他对我放心不下，不忍心将家庭的责任和重担全部交给我，又或是他始终牵挂着那些他一直念慈在慈的村民？我始终无法找到答案，但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泪水总是浸湿了枕头，心中的思念如野草般疯长。

父亲，在我懂事起，就一直担任着村长，也就是现在的村小组长，而且连任了好几届。村民们至今提起父亲，仍满是赞誉。他们说父亲人品好，热情好客，无论谁家有困难，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办事公道，在处理村里的大小事务时，始终秉持着公平公正的原则，从不偏袒任何一方。正因如此，村民们对父亲信任有加，愿意让他管理村子。父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用自己的言行，为我树立了一座永远的标杆。从小到大，他为人处世的风格，就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直深深温暖着我，影响着我。他教会我要善良、要正直、要乐于助人，这些宝贵的品质，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如今，我也已身为人父，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艰辛与责任。然而，我却满心愧疚，因为我没有完成父亲最后的遗愿。在这个“四月清明寄哀思”的特殊节日里，我站在这充满思念与悲伤的时光节点，向远在天堂的父亲请罪。

当时情况特殊，在父亲离世后，我没能立刻在他的坟墓前立碑。我满心想着日后一定要补上，可后来，却因为民俗习惯、天时地利不和等种种原因，这个简单的愿望竟一直未能实现。每一次想到这里，我的心中就充满了自责和悔恨。我深知，一块石碑，不仅仅是对父亲的一种纪念，更是我对他的一份承诺，而我却让这份承诺迟迟未能兑现。

对于父亲不要喝酒的嘱托，我也曾努力坚守。在最初的日子里，我牢记父亲的话，尽量不碰酒、不喝酒。我知道，这是父亲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教训，他希望我能健康地生活。然而，现实的社会却有着它自己的规则。在这个以烟酒作为重要交流桥梁的世界里，我渐渐迷失了自己。为了工作，为了生活中的各种应酬，我违背了父亲的遗愿，再次端起了酒杯。每一次喝酒时，我的心中都充满了愧疚，仿佛看到父亲那失望的眼神在注视着我。

父亲，我知道自己错了。我曾无数次在心中祈求你的原谅，可这份愧疚却如影随形。请你放心，我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承诺。我坚信，终有一天，我一定会为你的坟墓立碑烧纸。虽然现在我们家乡的乡亲们还没有转变观念，不习惯在清明时节为逝去的家人祭祀扫墓，但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一定会改变。等到那一天，我会带着满心的愧疚与思念，在你的墓前，倾诉我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告诉你我对自己的悔恨，也告诉你我对未来的期许。

在这清明的微风中，我仿佛又看到了父亲那和蔼的面容。他微笑着，眼神中充满了对我的爱与包容。我知道，他一定在天堂默默地注视着我，守护着我。父亲，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那里没有病痛，没有烦恼。而我，会带着你给予我的力量，继续前行，努力弥补我曾经犯下的过错。待到来年清明时，我定不会再让你失望。

作者简介：

天戈，哈尼族，云南省红河州作协会员。自1994年起至今，在全国多家报刊杂志上上发表作品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2百多篇，约30多万字，并多次获奖。现供职于云南省红河州绿春县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