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树     李茂銮

       

       过了腊八，年味就越来越浓了！

      我的老家在苏北农村，小时候的时光像村边那条潺潺流淌的白马河，载着童年的欢笑声一路远去，却把最清冽的记忆沉淀在心底。

       成年后，在烟火人间里奔忙，应付着事业的起伏、家庭的责任，才愈发贪恋小时候过年的光景——那份纯粹的欢乐、浓厚的风俗、滚烫的人情，像冬日里的暖阳，一想起来就暖透了胸膛，那是时光也偷不走的温存。

       小时候的年，是从腊月里母亲蒸馒头的香气开始的。苏北农村的冬天冷得透彻，父亲早早就把一年攒下的大树疙瘩劈成劈柴，在大锅里烧得旺旺的。蒸笼里的馒头慢慢鼓胀，麦香混着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满整个小院。等馒头蒸熟，母亲会把它们倒在高粱杆编的粑板上晾，白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我们姊妹几个围着打转，趁母亲不注意就偷偷揪一小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麦香在舌尖化开，那是一年里最解馋的味道。

       那时候生活条件不好，大年三十和初一能敞开吃馒头，可过了初一就得省着些，要留着招待走亲戚的客人。平日里我们的主食是粗面煎饼，烙煎饼时最盼的是最后那张塌菜煎饼，母亲会放些青菜、撒点油盐，加个鸡蛋，烙得金黄酥脆，那一口香，能让我们惦记一整年。

       除了吃食，腊月里的风俗总带着让人雀跃的期待。腊八过后，街上就多了赶年集的摊子，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把年的氛围拉得满满当当。

       我们小孩的心思全在鞭炮和糖果上，攒着长辈给的零碎钱，跑到集上买几挂小鞭炮，拆成单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用火柴一点，“啪”的一声，吓得撒腿就跑，笑声却比鞭炮声还响亮。

       最难忘的记忆就是“拾粪”。当时化肥磷肥少，农村种地全靠土杂肥，小孩假期早上要早起，背着“粪箕子”，胳肢下夹着“粪耙子”，到庄子周边及山上或河边去拾狗屎或其它牲畜的粪便。冬天上冻，粪便被冻得硬邦邦的，很好拾又没有臭味，等拾满一粪箕子，回到家后得到父母的夸奖，那种满足感不言而喻。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村子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穿上母亲赶做的新衣裳，揣着兜里的糖块，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村里的小孩们聚在一起，有踢鸡毛毽的、有跳皮筋的、有推铁环的……铁环在石板路上滚出“哐啷哐啷”的声响，伴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村子的每个角落。

      从初一到十五，村里的热闹就没断过，大队部会组织文艺演出队，跑旱船的、唱小调的，敲锣打鼓的声音一传来，我们就撒腿往大队部门口跑，找个靠前的位置一屁股就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大气都舍不得喘，那是过年最热闹的盼头。

       最让人念念难忘的，是小时候那份不分你我的人情。那时候日子虽穷，可人心都热乎着，邻里之间、近房亲戚之间，总透着股真心实意的关怀。哪家来了亲戚，做了好吃的，只要住得近，总会找张单饼，卷上当天的荤菜或稀罕吃食，打发自家孩子送到邻居家。我们家来了亲戚，母亲总会让我们给隔壁的小伙伴送些肉菜卷饼；而邻居家有客人时，也会第一时间给我们送来惊喜。有时候是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有时候是几个油汪汪的肉丸子，裹在薄薄的单饼里，咬一口，香得能让人眯起眼睛。那些吃食算不上名贵，却带着家家户户的温度，让我们这些小孩不仅能吃到自家的好东西，还能尝到邻里亲戚家的美味，那份被惦记、被关怀的感觉，是一辈子最珍贵的精神食粮。

      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没有写不完的作业，没有催不完的任务，更没有一天到晚盯在屏幕上的手机。快开学了，小伙伴晚上提着马灯去同学家，抄抄写写突击完成作业，就觉得无比自在。白天和伙伴们在田野里奔跑，拾粪、捉迷藏、打面包圈、拾流籽、放鞭炮……累了就躺在田埂上晒太阳，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心里没有一丝烦恼。

      大人们也不怎么督促学习，没有今天对孩子这么大的期望，只盼着我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邻里之间没有隔阂，你帮我一把，我念你一份，谁家有难处，大家都会伸手相助，那份淳朴的人情世故，像春雨般滋润着每个人的心田。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过年的物资越来越丰富，可总觉得少了小时候的味道。成人后，要面对成家立业的压力，要处理工作中的矛盾，要操心孩子的教育、老人的赡养，特别是人与人之间那种复杂而又微妙的相处关系，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些童年的天真烂漫，那些无所顾忌的欢乐，渐渐被生活的琐碎磨淡了。可每当想起小时候的年，想起母亲蒸的馒头、邻里送来的卷饼、伙伴们一起放鞭炮的笑声，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童年的风俗里藏着生活的烟火气，那些伙伴的陪伴里藏着纯粹的情谊，那些邻里的关怀里藏着最真挚的人情。那不是物质的富足，而是心灵的丰盈，是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与眷恋。

      这份回忆，像一壶陈年老酒，越品越香，让我们在奔波忙碌的岁月里，总能找到一份温暖的慰藉，想起那些闪闪发光的旧时光，就依然能感受到生活的美好与温存。

老家的老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