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境台轶事
文瑞
1920年代的八境台
1975年的春风,裹着章贡二水的潮气,吹过赣州一中的操场。年级组织去八境台,我们排着队,沿着厚德路、南市街、中山路一路走过去。那时候的八境台,台基老高,飞檐翘角还带着点民国的味道,青灰的砖石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看着确实“巍巍”的,像个沉默的老者,守着两江交汇的那片苍茫。
彼时,北面的城墙还算完整,墙头上却突兀地立着个茅厕,跟厚重的城砖凑在一起,说不出的滑稽;东面的城墙就破多了,砖石剥落,像被时光啃过的骨头,里面粗糙的夯土都露了出来。码头上那棵榕树,已经枝繁叶茂,比1920年照片里的样子高大不少——它是“水上人家肖郭李”里郭家先人上世纪初种下的,到1975年,快八十年了,虬曲的根须扎进江岸的泥土里,像是紧紧攥着这座城的记忆。
语文老师戚先生让我们写篇游记。我当时就想把词儿堆得漂亮点,使劲儿描摹春天的风景和八境台的巍峨。上语文课的那天,戚先生绕着教室踱步,朗声念我的文章,语调忽高忽低,抑扬顿挫。念到最后一句时,他正好走到我跟前,“啪”的一声,作文本重重扔在课桌上,纸页翻飞,我看见他眼里的笑意,那是一种“孺子可教”的期许。没多久,班主任让我当宣传委员,那篇笨拙的游记,竟成了我文学星火的第一粒火种。
可惜,这星火还没来得及燎原,八境台就在两年后的一场大火里塌了。青灰的砖石化成焦土,飞檐翘角在火光里扭曲,像一段被突然掐断的记忆。我听说这消息时,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那篇游记里的词儿,也跟着台基一起化成了灰。
又过了几年,在胡耀邦总书记的直接关心下,八境台被重新修建,比以前更巍峨了,朱红的廊柱、鎏金的匾额,比民国时更显庄重。后来宋城墙也恢复了古朴厚重的样子,残垣被精心修复,墙头上的茅厕早就没了,换成了整齐的城垛。码头上那棵榕树,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桠伸展如盖,浓荫盖了半片江岸。它看着八境台的兴废,也看着我从少年走到了白头。
那篇点燃文学星火的游记,早就丢在时光里了,但八境台的巍巍模样、戚先生掷下作文本的声响、榕树下的江风,却一直在记忆里鲜活。它们像一粒粒种子,在岁月的土壤里生根发芽,长成了我笔下的文字,也长成了我对故乡最深的眷恋。
今日之八境台·赖厚亮摄
2026.2.15于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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