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中国品年味
入了腊月,日子便像是被谁偷着拨快了些许。街角的日历一页页撕得飞快,那上头的红字一日日逼近,终于在某个清晨,我看见上头赫然印着:丙午年,马年春节。
推开窗,一股清冽的风涌了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那是除夕夜渗入砖缝的记忆,又在新的腊月里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唤醒。这气息是年的底色,是古老传说留在民族嗅觉里最原始的胎记。
我穿行在街巷里。临街的店铺早已挂起灯笼,那红是正红,热烈得不留余地,一串串、一排排,像流淌的熔岩河。市场里人声鼎沸,写春联的摊子前围着人,老先生凝神悬腕,一个饱满丰润的“马”字在红纸上诞生——有人要“马到成功”,有人求“万马奔腾”,那墨迹未干的红纸,被小心地捧在怀里,像捧着整个新年的期许。
我便想起儿时过年。那是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穷得叮当响,青黄不接时吃不饱肚子是常事。秋天吃红薯饭,入冬后吃玉米加红薯干煮的饭,咽下去刮得喉咙疼。只有到过年,才吃得上一顿纯白馒头,那滋味啊,怎一个香字了得!那时村里姑娘最大的愿望,竟是长大后要嫁到天天吃大米饭和白馒头的地方去。
可穷有穷的过法,而且过得格外郑重。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总要找一根高粱秆子,用剪刀剥掉皮,用内瓤儿扎一只纸马。母亲在灶王爷像前摆上饴糖,父亲便烧纸马、烧纸钱,让我们给灶王爷磕头,送他老人家骑马上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那饴糖是黄澄澄的,咬一口又粘牙又甜,能甜到心里去。吃完糖瓜,年味就像被点着的炮仗,“砰”地一下,炸开了。
腊月二十三扫尘土。父亲找来长竹竿,顶端捆上小笤帚,把屋顶的蜘蛛网、墙角的灰尘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蜘蛛网落在帽檐上、衣服上,他毫不在意,扑打两下,点上一支旱烟,乐呵呵地抽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母亲头上罩着旧毛巾,进进出出拾掇东西,我们几个孩子打下手,搬凳子、拿椅子。等屋里扫净,母亲再把院子的尘土扫拢,堆在大门口点燃——把旧年的“晦气”烧掉,迎接新春的到来。
除夕夜是要守岁的。大根的木柴棒在火塘里哔哔啵啵燃着,红红的火苗在大锅底下窜着,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猪肉鸡肉。火塘边放个细铁架,上面烤着红薯,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嗑瓜子、吃糖果、说闲话。等到美味煮透了起锅,切成手掌大手指厚的一块块,孩子们用手抓着吃,那叫吃“砧板肉”——那个香啊,至今想起来还流口水。
母亲包饺子总要包进去几个洗干净的硬币,谁吃到了,预示这一年能挣钱。有一年大年初一,弟弟一心想吃到“钱”饺子,情急之下,自己用筷子把碗里的饺子挨个戳了个遍,结果一个也没吃到,最后气鼓鼓地跑出去找小伙伴玩鞭炮去了。母亲也不恼,只说:“挣得多,挣得多”——煮饺子时若皮破了,不能说“破”,要说“挣”;蒸馒头若裂了口子,不能说“裂”,要说“笑了”。这些讲究里,藏着庄稼人对日子最朴素的期盼。
大年初一拜年,是要放炮仗的。在路上放大炮,是给人报信来客人了;到了人家堂屋里,才放一挂鞭炮。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怪好闻的,地上铺满红红的炮仗屑,像春天的落花,漂亮又喜庆。到了谁家都要被留着喝酒吃菜,男人们喝酒拉家常,一顿饭能吃两个时辰,女人们就反复热菜端菜。孩子们扒了几口饭,早就在院子里玩开了。
如今日子好了,天天都能吃上白米饭,天天都像过年。可奇怪的是,年的味道反倒淡了。有朋友感叹:“现在条件这么好,物质这么丰富,却并没有小时候对过年的那种渴望和向往,怎么也找不到儿时过年的感觉了。”我想,我们怀念的,或许不只是那顿白米饭、那几块砧板肉,而是那份郑重其事——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一天一天数着过的期盼,是全家人一齐动手的参与,是贫穷日子里那点有限的富足被无限放大的欢喜。
央视一套的《马到成功·中国年》里,主持人撒贝宁、龙洋带着观众走遍十六座城,从河北邯郸的赵奢战鼓,到吉林长春的东北秧歌;从江苏周庄的阿婆茶,到福建泉州的蟳埔女簪花。东西南北风俗各异,却心意相通——都是在寻那份年的根脉,品那份家的温度。
年的路,是从腊八粥的热气里铺出来的,是从祭灶的纸马上升起来的,是从团圆的饺子里包出来的。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年味,但那份对团圆的执念、对亲情的眷恋、对新年的期盼,却像一条隐秘的根脉,绵延不绝。
马年春节到了。我翻出红纸,研好墨,提笔写下几个字:天马行空,送福到家。写完端详片刻,又添了一联旧句:“马驰万里春光好,福进千家岁月甜。”横批呢?我想了想,写下四个字:家暖人和。
这大概就是年的真谛——不是吃喝玩乐的符号,是给忙碌画一个句号;是让全家团聚,孝顺父母,亲近兄弟姐妹,温暖血脉亲情。那些过得乌烟瘴气的家,攀比、算计,越过年越干仗,这样的家出不了贵人;而懂得“家和万事兴”的家,才能滋养福气、生生不息。
天地之所以让我们年年过年,就是怕我们忘记:不忘来处,才知归途。家暖人和,才是兴旺的根本。
年味是什么?年味就是站在新旧交替的门槛上,回头看看来路,然后像一匹马那样,昂首奔向新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