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年味》李芸霞
1
儿时的年味
儿时的年味,早已埋藏在记忆里了。只是那味道一年又一年还在心里萦绕,像一团火红的丝线被记忆牢系。
儿时的年味是单薄的,但年味快乐诱人。记得从过年前的腊月开始,母亲就开始忙碌了。她要给全家每人赶制新衣裳,孩子们基本上是从头到脚全部武装。若赶上好年头,母亲还会为我们做上新里新面的花棉袄。女孩子爱漂亮,我做梦都想着穿新衣的那天。
在过年前的半个月,父亲就开始忙着采购年货了。猪肉羊肉牛肉鸡鱼蛋,一样都不会少,那时肉要凭票的,如果能托熟人多搞点来,全家都会高兴好几天。
过年的菜,基本上是平时吃不到的,芹菜莲菜银条蒜苔儿,我们每天都会伸长了脖子向妈妈的菜篮子里张望,又有什么新鲜的好吃的,年的味道似乎已经闻到。
年二十七,母亲开始蒸馍了,那发酵后鼓得像小山包样的面盆,被母亲撒上干面,揉出一个个桃样的小馒头放到笼屉里,篜半个小时左右,等笼屉一掀,热腾腾的蒸汽似云雾般缭绕,笼屉里的馒头一个个鼓腾腾白胖胖肩挨肩排列整齐地冒了出来,随着母亲喜咧咧地“哇——”的一声,稍停片刻,母亲用手指往小山包上轻轻地一按一起,小山包立马下去又挺起,那暄腾劲儿,特别的可爱。
我的任务是趁热端着母亲配好的红水汁,拿根筷子依次往小山包上点红点,那小红点圆圆嘟嘟的,馒头立刻精神起来,个个像染了鼻子的小丑。这时炉膛里的火苗一点也不能减,馍一笼挨一笼的篜,屉笼里红点,点了一拨又一拨,小山包个个嬉笑着被放到一边,等凉了再装入大箩筐。我曾经不解,为什么要篜这么多?母亲告诉我要吃到十五呢!
母亲教我篜馒头,先要用个老窖头搅在面粉里和成面团,过半个时辰面就发开了,扒开会有大大小小的泡泡,然后把发面掺上干面粉放入适量的碱面,使劲揉,一直到不沾面板表面光滑为止,放起来醒个片刻,就可以做馍了。把面揉搓成长条,拿上菜刀剁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方团儿,然后再把方团儿揉搓成小桃子般的形状,等着上笼屉篜,摆放时每个馒头一手指宽的距离。
要把面团揉成桃子那般形状,可是个技术活,需要两只手的配合。先是左手握成凹状,手掌横着放在案板上不动。右手相对左手,手心也成凹状,面团在右手心里朝一个方向揉搓,不一会儿一个桃状的小馍挤儿就好了。嗨——!至今我还记得揉馍得不易和蒸馍的快乐。
年味已经闻到了,那白馍的甜味香味,从家家户户的灶屋里飘出来,母亲会塞给我们一人一个,妹妹总是舍不得吃,可很快就被调皮的弟弟夺了去,惹得妹妹哇哇大哭。
其实,真正的年味才刚开始。接下来,添上油锅,开始炸肉丸子,炸肉片,炸麻糖(油条),炸麻叶子……那是真正的香味,鼻子是受不了的,心是狂跳的,我们姊妹一个一个扒着灶屋门边不肯离去,母亲瞋怒着笑着给我们每个张开了的小口塞上几片肉,手里塞个麻叶片儿,大家一溜烟就跑了。
这个环节,我们经常会继续延伸,有一人放哨,其他人偷偷摸摸地去放炸肉片的篮子里拿,当母亲发现越炸越少时,她不得不另放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年三十一大早,母亲要打发我们姊妹几个到澡堂洗澡。因为那时没有条件,很长时间不洗澡,个个蓬头垢面。母亲总说:看你们那脖子跟那黑车轴似的,一定要多泡会儿洗干净。等我们回到家时个个都像换了个人,脸都白净红润。
到了晚上,父亲拿出一些糖果,瓜子,我们围拢着火盆听他说着笑话熬年夜,那边母亲一边煮肉,一边让我们试穿新衣服,一家人忙不迭停。这边妹妹穿上了新衣服死活不肯再脱了,母亲只好多给了一块糖,才脱下,我们熬不住了,一个个钻进被窝,母亲挨个儿把新衣裳捂在被子上,新袜子围巾叠好放在枕头边。大家这才闭着眼心满意足地睡了,等待着年的到来。
夜深了,母亲还在忙碌,父亲催促母亲,“你睡吧,余下的我来。”因为父亲会做肉冻子,但做起来要熬制很长时间,那晶莹透亮,吃起来劲道滑溜清爽,父亲的厨艺受到很多亲戚朋友的夸奖。
母亲临睡前,到厨房把刚刚煮好的肉,撕一大块,把我喊醒,我的眼睛还没睁开,淡淡的肉香已经扑面而来,我好不犹豫,不顾吃相,扒叉着母亲的手往嘴里塞。母亲看我吃得香的,她会笑着说:“几辈子没吃过肉啊!看把你馋的。”
我怎能忘记了每年这时的这块肉。母亲知道我平时不爱吃肉,但刚煮好的不放任何佐料不放盐的白肉我喜欢吃。每年的这个时刻,她一定不会忘记这件事的。临睡前一定母亲会亲手夹着一块儿来送到我的嘴里,那笑脸里隐藏着疼爱的快意,也隐藏着只有母亲才记得住每个孩儿的秘密,这是真正的美味啊。这个别样的幸福,我享受了很多年,直到出嫁成为人家的媳妇。
或许这就是我最无法忘记的年味,比起山珍海味,这个年味裹着层层的爱厚厚的情。父母虽远去了,但那个年味每到过年时依旧暖着我的心。
年味,是一家人的团聚,亲情的融流,暖暖的至爱。年味里有大人的辛劳,有父母的微笑,有满满的希望。
2
长大后的年味
随着长大,年味,像是藏在心里的一支歌,那是一支阖家欢乐的歌,一支亲情融汇的歌。饭菜随着“盼过年、盼团圆,盼父母、盼亲人,老少儿孙,共叙乐”的歌声在餐桌上交响。
忙碌状态下的年轻一辈,知道那年味里裹着父母的牵挂长辈的疼爱。不管多忙,不管多远,都要揣着车票回到父母身边。
一直忙碌着准备年夜饭的老人,突然听到敲门声,打开门那一瞬间,看着回家的儿女,接过晚辈捎来的年货,那幸福和甜蜜都一股脑儿拌在馄饨、饺子、长面、元宵里面了。
记得,当华灯初上,母亲会唤着我们的乳名,“吃馄饨了——”。父亲会喝着黄酒,半醉半醒地唠叨:“新年必须要吃馄饨,传说盘古氏开天劈地,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这才结束了混沌状态,才有了宇宙四方。还有这‘馄饨’与‘浑囤’的谐音,就是来年粮食满囤。”
父亲的话,一定会遭到七嘴八舌的调侃和讽刺:“爸——你可真能云,啥年代了你总是这老黄历!”而父亲不生气,匝匝嘴,再呡呡筷头,也不说话但神态却是得意洋洋,洋洋得意。
爸爸后来走了,母亲不做馄饨了,她做扁食(饺子)或煮饽饽,她早早地就包好了饺子,再备几个凉菜,等人到齐了,她一边安排把凉菜端到桌上,一边开始煮饺子。
年夜饭开始了,大家围着大方桌坐下,母亲开始数着人头,从袄袖口里,摸出一个个红包,直到孙儿孙女窝都乐呵呵地接过去,然后一窝蜂散了去。只剩下都也为人父母的儿女们仔细听母亲问这问那。这时的我们一声声叫着“妈妈”,妈妈又一声声应着,那是一种别样的幸福,尽管已当爸爸妈妈了,可在妈妈面前,自己还是个孩子,还能撒娇,还有人疼你。
十二点钟声敲响了,母亲还舍不得去睡,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子时新旧交替,大年初一就要开始了。可早上不知什么时候,母亲早就做好了一大锅烩菜,大人小孩的碗都盛好,随着欢声笑语,更觉美味无比。
许多年以后,年依旧是这样的重复,可母亲也走了,我的年味在伤感中暗淡,那年味似乎跟着父母远走了。
3
夫家的年味
我的老公家是宁波人,年三十里,婆婆会酿一坛糯米甜酒,还有自己做的汤圆,回家掀开门帘,就闻得满屋子清香。接下来婆婆给我们每个人都盛得满满的米酒汤圆。婆婆做的汤圆,有不同的口味,有甜的,还有肉的。我很是稀罕,无论那样的馅儿,都软,弹,香,甜,好吃的不得了。
婆婆总是说“汤圆要多吃点,保佑我们一家团团圆圆。”婆婆还在年夜饭上搭配很多种副食品,她说,这是为来年全家老少讨个吉利:大家吃枣,春来早;吃柿饼,事如意;吃杏仁,幸福来;吃豆腐,全家福;吃三鲜菜,三阳开泰;吃长生果,长生不老;吃年糕,一年更比一年高……,听了婆婆的解释,大家会一哄而上,汤圆,年糕,一股脑吞下。
后来婆婆走了,我按着婆婆的做法学着做米酒,做汤圆,但总缺少婆婆做的味儿。
再后来,公公当太爷爷了,他越来越重视年三十的大团聚。四世同堂是一种特殊的年味儿。老爷子都分不清该疼谁亲谁了,他除了给每个晚辈准备大大的红包,还指挥着儿子媳妇们做出一桌丰厚的菜肴。 烧鸡,白斩鸡,猪肉,牛肉,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昌鱼,皮冻,大虾,鱿鱼,鸭胗,猪肝……大约一年中能见到的最好的菜肴都会一样不落地摆上餐桌。他最拿手的是用大砂锅熬得一锅肉汤,上桌了,菠菜粉丝儿,蛋饺,竹笋,那汤的鲜美能让你几天回味!
公公辛劳幸福的年味,我们久久挥之不去,可2019年,老人以九十岁的高龄没能熬过那个年,他离我们而去了。这个年的年味,充满了悲锵,伤感。我们都关闭了喜悦,只想静静地回忆,静静的思恋。我一遍遍回想着我的双亲和夫婿的双亲给我们曾经无尽的年味和爱。
我的窗外,不时传来楼上楼下砧板噔,噔,噔的声音,这一定是女主人们在忙着剁肉、切菜;门前,也不时走过提着大包小包回家的年轻人,那一定是备的年货,还有一个个花红撩绿的包装盒一定是串亲戚用的。偶尔,从大街小巷会传出几声爆竹声,再夹杂着熙熙攘攘地说笑声,此起彼伏,声声盈耳,除夕就要来了。
后来,我也当了奶奶,我好像更明白了年味。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其实早已超出了“吃”的范围,它是亲人们那份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爱和敬,孝和福,祥和顺的交织融汇;是家与国,人与人的反哺与大爱的温暖。
守夜到子时,是为了等待和迎接春的开始,也是叙不完的家人间的问候和温情。每一个年味里,既有对逝去的旧岁的留恋之情,更有对新年的希望之意。
我咀嚼着年味,思索着年味,珍惜着年味,或许,我还要传承这年味。今年的除夕,我给家人做了很多好吃的菜肴,或许他们也会留下难忘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