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  机关 》系列之四《秘书》

文/赵志强

 横看成岭侧成峰

                      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

                       只缘身在此山中

               ——《题西林壁 》苏轼   

       后邻居家大爷在公社里上班，人们都喊他苏秘书。我正上初中，对公社人员官职一无所知，不知秘书是什么角色。

      苏大爷一一秘书一一上下班与别人不一样，走得早，回得晚。我上学路上常碰见他。他个子高，走路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手里夹着烟，家属院里的人见了他，都喊苏秘书，恭恭敬敬地，他一定是个官。他常与书记在一起，上班后一块骑自行车出公社大门，到厂子村里调查研究。他在外吃饭多，当然是沾书记的光，那时尽管条件差，但是也比在家吃的丰盛，人们都说，＂小咸鱼，花生仁，另外加个鸡给给”。就是有鸡有鱼，这水平够高了。他也喝酒，脸多数时红朴朴的。逢年过节，他家串门的人多，一茬一茬的，很热闹。回想起来，村里绰号＂弯弯绕”二大爷因关心国际国家大事，记性又好，常在社员出工前，发布消息，常说的是，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牙耳，又在日内瓦开会了，日内瓦三个字他要加重语气，重复好几遍。因此推断，联合国都有秘书长，秘书，官也小不了。

       我与秘书结缘并近距离的了解这一职业，是八十年代后半期，我毕业后分配到县城驻地乡镇工作，任镇团委干事，调配令上就是这样写的，团委干事。三层半办公搂是新建的，也没有围墙。下午下班后机关干部都回家了，整个搂上就我与党委秘书两人，他住东楼头，我住西楼头。

       白天，我们各忙各的。我的工作简单些。团员统计，阅看各村上报的入团志愿书，有时要到团县委报送材料。李秘书忙多了，一大早，就打开书记镇长的办公室，招呼勤务员打扫卫生，提好开水，他检查一遍满意了，再把门带过来，不上锁。八点吧，机关干部陆续上班了，他站在办公室朝南的窗前，盯着没有院墙的院子，见书记镇长进院了，就站在二楼楼梯口，书记上来后，他走在书记侧前，先行一步拧开办公室的门，书记进屋后再跟进去。把水杯用开水烫一下，放上茶叶，开水注入到三分之二处，询问书记有什么事安排吗？书记说，你去忙吧，就后退几步，出门时轻轻关上门。然后到办公室值守。如逢事先安排当天召开机关干部大会，就要提前二十分钟召呼人到四楼会议室集合，清点人数，见齐了，跑着下楼，给书记说，与会人员集合完毕。讲话稿早一天呈书记审阅了，书记起身上楼，要端着书记的水杯，跟在后头上楼，书记坐下后，把水杯放在书记面前会议桌上，走下主席台，找位置坐下，掏出笔记本，随时记录。平时，有人找书记汇报事情，要先到办公室挂号，李秘书按官职大小排好顺序，然后到书记办公室，说明汇报人员名单，按书记要求，返回办公室叫人去汇报。人多时，要等大半天才能排上号。如果书记有重要外出活动，一般会提前给秘书说的，秘书掌握好时间，安排司机把车停在门厅正前，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到书记办公室提醒一下，然后拎着书记的公文包和水杯，先行下楼，放到车上，自己站在车旁等候。见书记下楼了，提前打开车门，书记上车后，轻轻关上车门，迅速拉开副驾车门上车。

      程序化的工作还好办些，有些事就得更加精心了。接待工作就属于此。一位领导说，接待工作无小事，接待工作也能出生力，也能出干部。镇在县城驻地，县机关来人多，李秘书接到上级通知后，要逐一登记，按部门性质和领导分工，通知镇里相关领导参加接待。如果县领导来镇，书记镇长都要亲自出面迎候，提前拟好汇报稿，安排好现场，去现场沿途，要清理好卫生，路上要安排人把守。县领导到镇后，先在会议室听汇报，然后去现场视察，视察结束后，务必留下领导吃饭。领导留下吃饭，自然心里高兴，说明领导满意并信任，借机能加深感情；如领导执意要走，事后要反思一下，为什么？领导留下吃饭，那就热闹了。当然，事先都制定好了预案。饭店提前预订了，这不是难事。关键是前期准备，李秘书要提前一天与县领导秘书联系，祥细掌握了解领导生活习好，比如：领导喜欢抽什么牌子的烟？喝什么酒？高度、中度还是低度？如果是白酒，是热酒还是常温？饭莱是否有忌口？吃辣吗？主食喜欢水饺还是面条？面条的话是清汤还是炝锅？习好掌握精准了，就好下单了。如不提前做功课，有时费力不讨好。陪领导吃饭更要细致有加。要会敬酒，最难把握的是度，既不能让领导喝多，也不能亏欠，有句精辟的话说，＂喝不足比喝醉还难受呢”。一场接待下来，回时，已是万家灯火了。

      正常时候，下午下班后，人去楼空，诺大一个办公楼，就我们两人。我住在办公室，有办公桌，进门侧边安了一张木床，有个炭炉子，炭按天供应，室小，拥挤不堪。冬天，寒风从门窗缝里往里钻，根本坐不住人。李秘书有间单身宿舍，他弄了一个电炉子，放在床下，饭后就去他房间闲聊。他也希望并欢迎我去，我才去。年龄有差距，没代沟，能谈的来。他桌上有一叠书，其中有一本巜秘书工作指南》，我信手拿起翻翻，同时赞叹李秘书，喜欢钻研业务。李秘书说，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上的东西，是死的，很多东西要靠自己悟。他又说，秘书这活，好汉子不干，懒汉子干不了啊。我说，看你一天怪忙碌的，没休闲的时候。他说，是啊，当秘书起码要会三办，办文，办事，办会。他打开了话匣子，我洗耳恭听。

      办文，就是写材料。他展开说，机关上材料很多，有的要上报信息，有的要经验总结。最多的是领导讲话稿。镇上会多，重要会议书记镇长要讲话，讲话就得写讲话稿。他无奈的说，现在的领导人，没有稿子，都不会讲话了。他说了一个笑话，很有意思。他说，公社时期，一个秘书给领导写讲话稿，那时写稿子有格式，要引用领袖指示语录，或政治诗词。其中一段写到斗争形势时，便想起＂四海翻滕云水怒，五州震荡风雷激＂这句诗。他想领导一定知道这句诗，为行文方便，便简略提醒式写道，四海翻腾……，五州震荡……。谁知第二天领导上台讲话，竟念成了＂四海翻腾腾腾腾，五州震荡荡荡荡”，引起会场一阵笑声。李秘书见我乐不可支，他顺嘴又讲了一个。他说，有一段话，＂要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上锻炼自己”，这段话在拟稿纸最底端就分成两页了，领导估计事先没看遍稿子，会上掏出来就念，＂要站在时代风口浪＂，翻到下一页，一看知道错了，顺口说了句，哎呀我的娘，后面还有一个尖呢。

      李秘书说，会办事就更难了。公事要办，私事也要办，有时私事比公事更重要。他说，一个领导一个风格，有的直来直去，有的拐弯抹角，有的宽宏大量，有的小肚鸡肠，有的公道正派，也有的公私兼顾，很难应付。对领导人的风格要仔细揣摩，见人行事。他说，在领导面前，要装傻子，不能显摆自己，要让领导感觉不到此人的存在，象一个隐形人。他说，曹操为什么杀杨修，不就是杨修猜透了曹操的心思，并显摆出来。曹操建大门，写了个＂活”字，你知道何意就行了呗，为啥说出来？还有＂一盒酥”，你还真敢吃？还有＂鸡肋＂，你说出来干嘛，不是找死啊！听到这里，我接过话题，是啊，齐国时隰斯弥拜访相国田成子，两人登上高台瞭望，三面视野开阔，唯南面隰斯弥家一片树林挡住视线，田成子注视一会，没有说话，隰斯弥回家后令人砍树，刚砍几棵，立即叫停，家臣不解，隰斯弥说，树挡视线，不是大错，但是砍了树，就说明知晓了他不愿让人知道的隐密想法，就是大罪了，后来田相国果然篡齐，隰斯弥躲过了一劫。李秘书说，对，都是一个道理。

      说到办会，李秘书说，相对简单些，但也不能马虎。特别是主席台领导坐次牌，绝对不能摆错，当领导的对排序特别敏感。前排是奇数时，＂一把手＂要坐中间，要是偶数时，左为上，右为下。他说，有一年，镇长调走了，书记后面，有一副书记，还有一位副书记兼副镇长，两人暗里较劲，开会时抢着早去，占二号位。弄得书记左右畏难，无奈，最后请示组织部，组织部答复，查阅任免文件，以文件先后顺序排列为准。这才平息了纷争。说到这里，李秘书看了几眼表，我明白天不早了，便告辞走了出来。

      第二天下午下班后，吃了晚饭，李秘书招呼我，说出去散步。走时把办公楼走廊灯都打开，留勤务员在办公室守电话，就像空城计，我们走了出去。楼后就是空旷的田野，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只狗追逐戏闹。我们边走边聊，话题就象天上的风筝，一会东，一会西，最后又聊到秘书这一行当上。李秘书说，干这一行，要把自己当成残疾人和智障人，见我惊讶不解，他苦笑着说，残疾人，就是瞎子聋了和哑巴。瞎子，就是有些时候有些事，看见也要装看不见，领导办公桌上的私人记事本，就得装看不见；领导与关系密切的人交往要装看不见；有人夹个小包进领导办公室要装看不见。看不见，领导才放心。在车上，领导打电话，你要装聋子，听见也要装听不见，很多场合都得这样。当哑巴，你就明白了，不能乱说话。有人问，你昨晚陪领导去哪吃饭了？你就不能说。我接过话题，说，秘书秘书，有时要秘而不书，秘而不言。他点头认可。所谓智障，就是装晕，装糊涂。郑板桥说“难得糊涂＂，一般人不解，是大智慧啊。做一个聪明的糊涂人是非常难的事情。刘邦打下天下，张良萧何多么聪明的人，都装糊涂，故意做傻事，让刘邦放下戒心。再看韩信，锋芒毕露，咄咄逼人，怎不掉脑袋，俊逼一个。转了一圈，走回办公楼，楼上灯光通明。因李秘书要加班写材料，就各回各屋了。

      秘书一职，位置重要，与领导朝夕相处，能历练提升，进步自然快。李秘书几年后也提拨到县政府机关当＂大秘＂了，实至名归，理所当然。凡事都有利有弊，俗话说得好，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看官或许还记得震惊全国的河北省＂第一大秘”李真其人吧，其人由小学教师一直奋斗到省里大秘，再到河北省国税局长，何其艰辛和风光啊，可惜，狂妄自大，无法无天，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最后走上了断头台！

      秘书，秘舒，亦或秘而不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