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总第(20)期总编|觉斓‖总编审|王连宗
【作者简介】汤文莱,笔名闽川,福建人,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曾在海内外网刊发表作品,屡次获奖。现为中国文学会,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父亲的一双深邃眼睛(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宁德)
档案室里的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舞蹈。
我翻到最后一页时,那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空了。父亲杨建民的干部履历表,从1952年到2003年,五十一年的记录,三百二十七个任职文件,七百多页纸。我原以为能在其中找到些答案——关于那个传闻,关于那双眼睛,关于我从未真正了解的父亲。
可什么也没有。除了冰冷的职务变动记录,会议决议,工作鉴定,再没别的。
合上档案时,一张发黄的小照片从夹层飘落。是父亲年轻时,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神清澈明亮,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天真的笑。我几乎认不出这是他——我记忆中的父亲,永远眉头微皱,眼窝深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能把人看穿。

“深邃的眼睛”,同事们这样形容他。小时候我不懂这个词,只害怕那双眼睛。它们能瞬间捕捉我任何一个谎言,任何一个躲闪,任何一个不成熟的念头。它们像两口深井,我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其中挣扎。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1956年春,于闽东调查前留影。”
那天晚上,我梦见父亲还活着。他坐在老家的藤椅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望着我,没有责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我突然意识到,父亲去世已经七年,而我从未真正哭过。
第二天,我去了市党史办。李老主任是父亲的老同事,八十多岁了,记忆却像刀刻一样清晰。
“你父亲啊,”他递给我一杯浓得发黑的茶,“他是那种能把问题看到骨头里的人。”
“什么问题?”我问。
“人的问题。事的问题。所有问题。”李老点了支烟,“1959年闽东旱灾,他是调查组成员。别的组下去三天就回来写报告,他在下面待了四十二天。回来时瘦了二十斤,带回来的报告厚得像本书。里面详细到每个公社的存粮数,每口井的水位变化,甚至每户人家有几个壮劳力。”

“后来呢?”
“后来?”李老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后来那份报告被扣下了,说他‘夸大灾情,立场有问题’。他被下放到最偏远的公社当文书。可你知道吗?半年后,省里突然拨了双倍的救灾粮到闽东,拨粮的标准和数量,跟他报告里建议的一模一样。”
李老吐出一口烟:“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问他,他就说‘该看见的就得看见’。”
我忽然想起父亲书桌抽屉底层,那个包着红布的笔记本。他去世后,母亲一直不许我们动。
回家路上,我给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过,”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那本子要等你真正想了解他的时候才能看。”
“我现在就想看,妈。”
又是一阵沉默。“回家吧,我给你留着门。”
笔记本是那种老式的硬壳本,红色塑料封面已经褪成粉白。翻开第一页,是父亲工整的字迹:
“看见的记下来,看不见的想明白。——1957年冬”
里面不是日记,更像是一本观察记录。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地点、人物,然后是简短的描述和思考。
“1959年3月12日,林厝村。王大娘说她家还有三袋谷子,但灶台边的米缸盖没盖严,我看见里面只有半缸糙米。她说话时不停抹围裙,手指关节粗大变形。真话藏在细节里。”
“1964年11月5日,县委会议。老张发言坚决支持水库上马,但他在桌上画了十七个‘不’字。支持的声音越大,反对的心声越强。”
“1972年9月18日,小军发烧,我背他去卫生院。路上他说‘爸爸,你的背上都是骨头’。忽然想起王庄的刘老汉,背着他孙子走了十里山路看病。干部的背和百姓的背,该是一样的。”
我一页页翻看,泪水模糊了字迹。这不是一本工作笔记,这是父亲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理解人的全过程。每一句话背后,都是那双深邃眼睛所看见的——不仅仅是表象,还有表象之下的人心、苦难、坚韧和希望。

翻到最后一页,是2001年,父亲查出肺癌后写的:
“今天医生告诉我时间不多了。小辉坐在床边,不敢看我的眼睛。这孩子在体制内十年了,学会了很多,却好像还没学会真正‘看见’。他总在找标准答案,但生活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希望有一天他能明白,真正的看见不是用眼,是用心。看见人民的苦,看见时代的路,看见自己肩上的担子。我这一生,最骄傲的不是任职多高,而是无论何时,都努力睁大眼睛,看清真相,说真话,办实事。眼睛可以闭上,但看见的东西,会一直在那里。”
签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给小辉——当你准备好时。”
我抱着笔记本哭出声来。三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看见了父亲——不是那个严厉的领导,不是那个遥远的榜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一个一生都在努力看清世界真相,并为此承担代价的普通人。
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任务:带队调查南部山区扶贫资金使用情况。组里的年轻人小陈兴奋地说:“杨处,这次我们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看着窗外远山如黛,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一句话:“查问题就像看病,不能只想着切除病灶,更要想着治好病人。”
“小陈,”我转过身,“到了地方,我们先不查账。”
“那查什么?”
“查人。”我说,“看看乡亲们真正需要什么,看看基层干部的真实处境,看看问题的根子在哪里。”
小陈困惑地看着我。那一刻,我忽然在办公室的玻璃窗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眉头微皱,眼窝深陷。我眨了眨眼,试着让目光柔和一些。
出发那天清晨,我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照片里的他穿着中山装,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今天,看见我。
“爸,”我轻声说,“我去了。我会努力看见该看见的。”
晨光中,照片里的父亲似乎微微点了点头。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会带着父亲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不止用眼,更要用心。
车驶出市区时,远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我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该看见的就得看见。”不是看见功绩,不是看见表象,而是看见人心,看见真相,看见一个共产党员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未真正闭上。它们在我心里,在这个国家千千万万真正为人民服务的干部心里,永远睁着,永远望向人民需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