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本刊由安徽金粮贡酒业有限责任公司协办
书画园地
著名书画家范曾先生的佳作选登




散文园地
消失的年三十
——黄土坡上的时间哲学
苏志文(甘肃白银)
我们村东头的王大爷,今儿个叼着旱烟锅子,蹲在村委会的日历前,愣了半天。
“这不对啊,”他用烟袋锅子戳着墙上那张红彤彤的日历,“腊月二十九过去了,咋就蹦出个正月初一?三十呢?谁偷走了?”
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后生笑得前仰后合。在城里打工回来的小陈嚷道:“大爷,今年没年三十!科学家算好的!”
“放屁!”王大爷瞪他一眼,烟袋锅子在空中一挥,“我活了七十八年,没见过腊月能缺斤少两的。”
小陈也不恼,掏出手机晃了晃:“真事儿!不光今年,往后连着四年都没年三十,一直到2030年才回来。”

王大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眯着眼望向远处的黄土坡:“那月亮呢?月亮它同意不?”
这句话把小陈问住了。
要说清楚这事,得从我们老祖宗怎么过日子说起。
你想想,要是把你扔回几百年前的黄土高原,没有手机,没有挂历,连个钟表都没有,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啥日子?
我们老祖宗聪明,就四个字:看天吃饭。
白天看太阳——太阳从东山梁升起来,从西山头落下去,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又一天比一天短,转一圈就是一年。这就是跟着太阳走,叫“阳历”。
晚上看月亮——月牙儿细细的时候叫“朔”,圆圆满满的时候叫“望”,从细到圆再到细,转一圈就是一个月。这就是跟着月亮走,叫“阴历”。
听起来简单,但麻烦大了。
我们村老辈子传下来一句话:“看太阳种地准,看月亮过节灵。可你要只盯着一个,准得抓瞎。”
为啥?太阳绕一圈(其实是地球绕太阳转)得365天零点儿,月亮绕一圈才29天半。一年十二个月亮圈,加起来354天,比太阳圈少了十一天。
三年下来,就少出一个月的差。
要是光看月亮,今年腊月还在下雪,过个十来年,腊月就得改成收麦子了——那还叫过年吗?那叫乱套。
我们老祖宗厉害就厉害在这儿。他们一拍大腿:小孩才做选择,大人两样都要!
于是有了世界上最讲究的历法——农历。记住了,农历不是阴历,是阴阳合历。
用月亮定月份——月亮圆一次算一个月,大的三十天,小的二十九天。今年腊月的月亮刚好是个小个子,只有二十九天,所以腊月二十九一过,就直奔正月初一。大年三十?它请假了。
用太阳定节气——老祖宗把太阳一年的路分成二十四段,每一段起个名儿:立春、雨水、惊蛰、春分……这叫二十四节气。我们村老把式种地,从来不看日历,看节气。谷雨前后,种瓜点豆;白露早,寒露迟,秋分 种谷正当时。有了节气,庄稼人就饿不着。
可还有个账没算清:阴历每年少十一天,三年少一个多月,这窟窿咋补?
老祖宗又定了条规矩:十九年闰七个月。隔两三年就加一个闰月,把少的日子补回来。这套算法精得很,两百年才差一天。

你问闰月咋加?我们村老会计说得明白:二十四节气里,单数的叫“节气”,双数的叫“中气”。正常一个月里,得有一个节气一个中气。要是哪个月光有节气没有中气,那这个月就不算数,得给它前面的月当闰月。
比方说,2025年有个闰六月,就是因为那一个月里只有立秋节气,没有中气,所以它就老老实实跟在六月后头,当个没名分的“闰月”。
这套规矩,从我们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用了上千年,愣是没出过岔子。
王大爷听小陈掰扯完这些,半天没吭声。他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上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了一口,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慢悠悠地说:
“我懂了。阳历是给庄稼看的,阴历是给月亮看的,这农历啊,是给咱人看的。”
“阳历让咱知道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收割,日子有个准头。阴历让咱知道啥时候过年、啥时候团圆,心里有个盼头。”
小陈一愣,没想到老爷子能把这么复杂的事说这么透。
王大爷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墙上磕了磕:“今年没三十就没三十呗。除夕是啥?是辞旧迎新的那个晚上,不是非得哪天。腊月二十九的晚上,不也是除夕?”
他往家走了两步,又回头冲那几个后生喊:“都愣着干啥?回家帮你们娘包饺子去!明儿个就过年了!”
是啊,月亮可以缺,年三十可以没,但团圆的日子,一天也不会少。
我们村南头的1982文化驿站老槐树下,大红灯笼已经挂起来了。村口的小卖部里,孩子们在挑鞭炮。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这就是中国的时间哲学——它不在日历的数字里,在炊烟里,在月光里,在黄土坡上的沟沟壑壑里,在母亲掀开锅盖的那一团热气里。
哪怕年三十偶尔旷个工,除夕的饺子,照吃不误。
哪怕回家的路再远,团圆的脚步,从不停歇。
因为时间可以算得清清楚楚,但人心,从来不按日历走。
王大妈刚才路过,听我写了这么一篇,临走撂下一句话:“说那么多干啥?反正饺子我包好了,明儿个早点来,别等饺子凉了。对了,叫上你王大爷,他那烟袋锅子别老往墙上磕,墙上灰大。”

腊月二十八,水川镇的“工”字街
苏志文(甘肃)
一
今天,丙午腊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一个巨大的彩色“工”字就坐落到黄河北岸的白银水川镇!
这“工”字,不是画出来的,是活生生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东边那一横,红红火火地从吴家崖头铺到圆滩路十字——那是镇子东街最繁华的地段。银行的大门前贴上了新的春联,玻璃门上“欢度春节”四个大字被水汽蒙得模糊,里头排队取钱的人挤到了门外。邮局的绿色门脸被红灯笼映得喜气洋洋,寄包裹的、取汇款的人进进出出,柜台后的小姑娘手都点酸了,还在笑着招呼“下一个”。供电局的院子外停满了车,都是外出打工回来的人赶来缴电费——过年了,家里的灯得亮堂堂的。好又多超市的门帘被掀开又放下,放下又掀开,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拎着红塑料袋,里头装着饮料、糖果、新筷子新碗——过年嘛,什么都得换新的。还有那鳞次栉比的商店,卖衣服的、卖鞋帽的、卖日用百货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摆出了特价招牌,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中间那一竖是五百米长的一段老街,横亘在镇子中央,把东街和西街连缀起来。这是水川镇最古老的百年街道,宽敞的路面,今天被各色各样前来购年货的各地的小车挤成了瘦子。两旁的铺子都是近年翻修的新房子,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新对联。走到老街中段北面,是水川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大院,门楼上插着红旗,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值班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潮,脸上带着笑。
再往西,就是“工”字下面那一横,这边更扎实璀璨了!从金西路大坡往南一直延伸到妈妈驿站——这是白银通往青城古镇和大峡水电站的公交车必经之路。大客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都是赶着最后一天来置办年货和回家过年的人。街道两旁超市和商铺挤得满满当当,招牌一个挨一个,红底黄字写着“年货大街”“春节特惠”。妈妈驿站门口的快递堆成了小山,都是在外打工的孩子们寄回来的年货,老板娘扯着的嗓子都喊哑了。她索性不再声张,只忙着给两辆圆通快送的无人驾驶车充电,任由挤挤挨挨的人们凭着取货单在货柜里输号取件。
这“工”字三笔宛如牵动了一个最敏锐的神经,把水川镇最热闹的地方全框进去了——东街、西街,再加上中间那条东西走向的老街,把学校、银行、邮局、供电局、超市、饭庄、戏台、党委政府大院、商铺、快递点,公交车站点全串在了一起。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老街旧巷,一进腊月就像一锅凉水慢慢烧热,到腊月二十八这天,彻底滚沸了。

(绘画/苏东良)
二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集日,又是除夕前一天。这集的份量,比整个腊月加起来都重。
从大清早起,整个“工”字形的街区就开始活泛起来。先是那些开店铺的,卸门板、摆货架、擦拭柜台,把新到的年货一样样码整齐;接着是那些摆地摊的,推着三轮车、扛着折叠桌、背着大包袱,抢在太阳出来前占个好位置;然后是那些从十三个村赶来的庄稼人,开着电车、挎着篮子、牵着孩子,三三两两往街里走。等到日头爬上东山梁,整条“工”字街已经挤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
不说人海如潮,却说车流似水。
南来北往的,东进西出的,一辆接一辆。有从白银开回来的小轿车,车身上还带着城里的灰,后备箱盖都盖不严实,露出半截粉条、一捆大葱;有从兰州赶回来的面包车,跑了一夜高速,车灯上糊着飞尘的痕迹,车顶上绑着折叠床、编织袋,里头装的是给爹妈买的保暖内衣、给孩子买的新书包;有从强湾乡下来的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车厢里坐着穿新棉袄的娃娃,手里攥着刚买的糖葫芦;有从青城古镇过桥来的摩托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骑手冻得鼻子通红,却咧着嘴笑——腊月二十八,不到水川镇走一趟,这年就没过全乎。
这些车,把“工”字街堵得严严实实。东街的银行门口堵了,西街的超市门口堵了,中间那条老街更是堵得动弹不得。移动公安警的疏通车移动在“工字街”上,大喇叭一遍遍喊着“注意安全,不要拥挤”,喊到后晌,那声音都嘶哑了,像一面破锣在风中晃荡。可车流依然不见首尾,人们的脚步依然不肯停——明天就是除夕了,今儿个再不买齐,还等啥时候?
三
顺着人流往东街走,银行门口排着长队,取钱的人手里攥着存折,脸上带着笑。一个老1汉刚从里头出来,把钱往贴身的兜里一塞,拍拍口袋对旁边的人说:“取了三千,够花了!年货买齐,再给孙子包个红包!”邮局的柜台前挤满了寄快递的年轻人,把给外地亲戚的年货打包寄走,嘴里念叨着“得快点儿,别耽误了大好年假”。供电局的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妇女边缴费边打电话:“妈,电费交了,过年不拉闸,你放心看电视!”
超市门口的红灯笼挂得高高的,进进出出的人手里都拎着袋子。一个年轻媳妇推着购物车出来,车里装得满满当当——饮料、糖果、瓜子、花生、新筷子、新碗、红桌布、红拖鞋……她男人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两桶油,边走边说:“差不多了吧?”媳妇回头瞪他一眼:“差不多?对联还没买,福字还没买,窗花还没买,你说差不多?”
街道两边的年画摊子最是红火。卖年画的把摊子铺得老长,传统的胖娃娃抱鲤鱼、年年有余、连年有余,新式的福字烫金、春联烫金、窗花剪纸,一溜儿排开。一个老汉蹲在摊前,眯着眼端详了老半天,挑了一张灶王爷,卷起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捧着宝贝。旁边卖灯笼的摊子上,红灯笼、宫灯、走马灯,挂得满满当当,风一吹,穗子飘飘悠悠的。一个孩子扯着妈妈的衣角,指着最大那盏灯笼喊:“妈,咱买那个!挂咱家门口,多好看!”

(绘画/苏东良)
四
从东街拐进中间那条东西走向的老街,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洁净的路面窄窄的,两边的各种铺子挤得紧紧的,檐下的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把整条街映得红彤彤的。这是水川镇最古老的街道,一百多年前就是这个样子,南来北往的人流聚在这儿集散货物,一百多年后更是这个样子,琳琅满目的商品年货堆集如山,南瓜北果,西枣东柿,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走到老街中段北面,是水川镇党委和镇政府的大院。门楼上插着红旗,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值班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潮,脸上带着笑。有人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刚领的春联——那是镇上免费送的,每个村都有。一个老汉接过春联,展开看了看,点点头:“这字写得好,比我自己写的强。”旁边的人笑他:“你还会写字?”老汉瞪眼:“咋不会?我年轻时候也是写过春联的!”
再往前走,老街慢慢热闹起来。卖炒货的摊子支在路边,大铁锅里花生瓜子在黑沙里翻滚,焦香飘出半条街。老板娘一边吆喝“马上马上”,一边麻利地称重、收钱、找零,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笑意却一直挂在嘴角。她男人在旁边现炒现卖,十几麻袋的瓜子板栗堆成一座小山,锅底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映在脸上,红彤彤的。旁边炸丸子的油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的丸子浮在油面上,捞出来控控油,咬一口,外酥里嫩,满嘴生香。四川的各种黄橙橙的桔柑,和那些绿油油的蒜苗芹菜,竟把行人的塑料袋缀得沉沉欲裂。
卖卤肉的摊前,酱猪蹄、腊排骨、卤肘子整整齐齐码着,油汪汪的,酱色亮得能照见人影。老板挥着刀,手起刀落,骨头应声而断,肉香猛地散开,勾得人挪不动步。一个老汉挤到跟前,指着最大的一块肘子说:“这块给我剁了,要肥一点儿的,孙子爱吃肥的。”老板应一声,刀落肉开,用白色塑袋包好递过去,老汉接过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眯成一条缝。猪肉比平时更便宜了,但已买足的人们不素心地过去问一声,就走了,心里不知犯着什么嘀咕。“爱说实话”的网红陶云的肉铺前,有位从城里下来去青城过年的小伙子,把车一停,问:老板多少?答:便宜处理了。小伙一笑,要走了半个足足百斤,临了,还把猪脖子让割去一圈切碎,单独装上,说是去喂给老爸看果园的狗狗。一听这话,陶云的哥哥还把一堆红白肉头子都塞进了他的袋子。
卖冻梨的筐前,黑黢黢的梨子冻得瓷实,敲起来梆梆响。卖梨的老汉穿着军大衣,双手揣在袖筒里,见人过来就喊:“买几个吧!回去放在凉水里‘缓’着,一会儿就能咬出一包甜水!过年吃了大鱼大肉,解腻得很!”有人问价,他说:“五块钱三斤,便宜着咧!”
五
最红火的,当属那二十家春联摊位。
前后排开,红彤彤地铺了两行,像在地上铺了二十条云霞。农民书法家们从水川十三个村各自涌向这条百年老街——顾家善的、大川渡的、鹦鸽湾的、关家沟的、白茨滩的、金锋村的、蒋家湾的……平日里各忙各的庄稼人,今儿个都聚到这条街上,握着毛笔,在红纸上挥洒着最朴素的祝福。
他们有的戴着老花镜,有的挽着棉袄袖子,有的嘴上还叼着烟卷儿。蘸饱了墨,在红纸上龙飞凤舞。“门迎百福人财旺,户纳千祥阖家安”,写完一幅,墨还没干透,就被人捧走了。“春联大的十元、小的五元”,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位穿花棉袄的胖大嫂站在摊前,挑了一副“春回大地风光好,福满人间喜事多”,卷起来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嘴里念叨着:“贴这个,来年顺当!”旁边一位戴着皮帽子的老汉,自己从家里带来了红纸,递给写春联的后生:“给我写一副老式的,就写‘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横批‘辞旧迎新’。这词儿,我小时候就贴,贴了几十年了。”后生接过纸,铺平,提笔,一气呵成。老汉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点点头,从兜里摸出六块钱,硬塞给后生:“拿着,过年买包烟抽。”
写福字的摊前更是热闹。有人要正着写的,有人偏要倒着写的——“福倒了,福到了嘛!”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指着一个大大的福字说:“就要这个,倒着贴,来年有福!”她男人在旁边笑:“你呀,就信这个。”媳妇白他一眼:“过年图个吉利,咋啦?”

(绘画/苏东良)
六
从老街西头出来,就到了西街。
这是白银通往青城古镇和大峡水电站的公交车必经之路。大客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都是赶着最后一天来置办年货的。街道两旁超市和商铺挤得满满当当,招牌一个挨一个,红底黄字写着“年货大街”“春节特惠”。超市里人挤人,购物车碰着购物车,收银台前排着长队。一个小伙子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对旁边的人说:“我排了半个钟头了,还没到。”旁边的人笑他:“半个钟头算啥?我排了四十分钟了!”
妈妈驿站门口的快递堆成了小山。老板娘的嗓子都喊哑了。这会儿,她索性不喊了,任由人们凭着取件码输上去自己去拿。她只急着给两辆圆通快送的无人驾驶厢车充电,让它们快去快来。前来取件的两镇一乡的农户都等不得过年了。
七
南边刘家沙上空,刚投入运营约半年的白银黄河特大桥横在河上。桥上的车辆穿梭往来,一辆接一辆,从青城古镇那边过来,从白银、兰州的方向疾驰而来,汇入水川镇的年流里。桥下的黄河水静静地流着,清凌凌的,映着冬日灰蒙蒙的天。
从青城古镇过来的人们,这会儿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他们的三马子上装着鼓鼓囊囊的年货,里面装着对联、福字、新衣裳、孩子们爱吃的糖瓜,还有给老人们买的软和点心。走上大桥的时候,有人停下车来,扶着栏杆往北望——那边,水川镇的“工”字街正灯火通明,东街的银行邮局、中间的老街、西街的超市商铺,全都亮起了灯,像一条发光的“工”字躺在黄河北岸。一个人对同伴说:“明年腊月二十八,咱还来。”同伴点头:“来,年年都来。”
强湾乡的人也在往回走。他们来时背着的核桃筐、野菜坛子,这会儿都空了,换成了沉甸甸的年货。一个年轻后生骑着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两大袋东西,歪歪扭扭地上了坡,消失在暮色里。
更多的,是那些开车回来的水川人。一辆银白色的小轿车好不容易在街口找到个空当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个穿红羽绒服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攥着一只毛绒兔子。接着下来一对年轻夫妻,男人去后备箱拎东西,女人站在车边,望着满街的人潮,深吸一口气,笑了:“还是这个味儿,还是这个热闹。”她男人拎出两大袋年货,说:“快走,先回家放东西,再出来逛!”女人应一声,抱起孩子,一家三口消失在人群里。

八
太阳落山了,整个“工”字街的灯陆续亮起来。东街银行门口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邮局的灯笼红彤彤的,供电局院子里亮如白昼,超市的招牌亮得晃眼,饭庄的彩灯一串一串的。中间老街上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把终于舒展开来的路面照得发亮。西街的商铺招牌五光十色,妈妈驿站门口的灯还亮着,老板娘还在整理最后的快递。
那些临时拉的灯泡,那些店铺门口的灯笼,那些摊位上挂的彩灯,一下子全亮了,把整个“工”字街照得亮堂堂的。从高处看,东街、中间老街、西街,三条街的灯火连成一片,真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工”字,躺在黄河北岸,躺在腊月二十八的夜色里。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集市的喧嚣渐渐散去。但“工”字街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地照着收摊的人们。有人推着车往家走,车上是满满当当的年货;有人拎着大包小包,边走边跟同路的人说话;有人站在街口等人,手里还攥着刚买的春联。
那些开回来的车,这会儿都停在街边的巷子里,停在“工”字形民居的院门口。东街的银行宿舍院里,车灯闪了几下,有人正在卸东西;中间老街的洁净路上,车灯照出长长的影子,有人正把一箱箱年货往院里搬;西街的巷子里,公交车刚过去,下来的人各自散去,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母亲河在旁边不声不响地流着,用清澈明净的目光看着这一切。她看着东街银行门口排过的长队,看着邮局里寄出的包裹,看着供电局缴清的欠费,看着超市进进出出的人群,看着大街前挑年画的人们。她看着中间老街那些百年的老铺子,看着镇政府的红旗,看着农民书法家们挥毫泼墨的手。她看着西街那些挤满人的超市和商铺,看着妈妈驿站门口的快递堆成小山,看着公交车一趟趟地来、一趟趟地走。
她把所有的红火日子,都收进自己波光粼粼的记忆里。
明天,就是除夕了。
诗歌词赋
满江红·雪落忠园
吴光平(湖北)
雪落忠园,千峰肃、苍茫凝噎。
抬望眼、白虹贯日,凛然英骨。
铁马金戈嘶未歇,残阳碧血凝长阙。
看今朝、松柏护丰碑,忠魂烈。
山河忆,烽火烈。
家国恨,何时灭?
叹将军一去,万民呜咽。
浩气长存天地外,丹心永照山河界。
若记得、他们便活着,千秋月。

雾霾(外一首)
庹云华(湖北)
雾重锁东君,
障目看不真。
身上附微尘,
鼻腔纳细菌。
山坡羊:马送吉祥
红駒踏云,
喜降凡尘。
送福送禄送康宁。
耳坠玉,
项戴金。
煮壶香茗自己品。
斟杯美酒敬乾坤。
国,更强盛,
人,更精神。


(本期责任编辑:高远)
总顾问:潘玉
顾问:刘向东 徐建平
总编:王金玉
常务副总编:吴光平
副总编:王宝婧 李运体
编辑:王文 蔡宝洪
林小云 潘冬冬
张大丰 赵慧玲
审校:谭鹏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