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甜的枣花卷
王天书
金蛇慢舞随风去,玉马腾云驾雾来。我陪着孙子又迎来了“长一岁”的春节。刚放寒假,小家伙就念叨起来:“什么时候给我做‘枣花卷’吃啊?”
我的家乡是济南起步区孙耿街道,位于土肥水美的华北地区,这里有着典型的北方习俗。每逢重要节日,老人都会蒸上一锅枣花卷,让全家人吃得甜甜蜜蜜,共享团圆的温馨时刻。尤其是年关将近,枣花卷与年糕竞相比甜——它是由面皮包裹红枣制成的传统面点,入口温润绵软,散发着醇厚的麦香与糖稀般的枣甜,形如一卷紫红色的花团,仿佛枣花比蜜还甜,因此得名“枣花卷”。它不只是舌尖上的美味,更是岁月深处的记忆符号,承载着家的温暖与甜蜜。
记得我十岁那年,腊月二十三刚过,母亲便让我跟着学做枣花卷。我是家中唯一的做饭帮手:我们兄弟四人,没有姐妹;弟弟年纪尚小,父亲忙着炸年货,奶奶已年逾九旬,早已插不上手。虽然是个男孩,我却很快学会了这门手艺。平日里,我还学会了蒸窝头、擀面条、熘地瓜、熬玉米粥,还会做一道叫“菇扎头”的疙瘩汤,味道也相当不错。
回想起那些年的时光,“过年”是我们兄弟四人和街坊孩子们最为期盼的日子——因为只有过年,才能多吃点好吃的、穿上新衣服,这种待遇在平日里是极少能享受到的。那饺子的鲜香、肉味的诱惑以及鞭炮的震天响,都成了我们终生难忘的童年印记。
每到年下,我们还会专门去寻找破旧的老屋,看蓝砖墙脚是否泛出白色粉末——那是火硝。我们用小刀小心刮下,晾干后磨成细粉,掺入适量细盐,再装进提前用火纸卷好的细纸管里,做成自己设计的“啦啦鸡”。用同样的方法也能制作鞭炮,只不过需加入一定比例的硫磺,并调整配方。再加上长辈们买来的花炮、钻天猴、二踢脚,从大年初一一直玩到正月十五元宵节。用火柴点燃“啦啦鸡”的一端,便会发出“啪啪”的轻响;右手握着它来回挥动或转圈,点点火星随之洒落,虽声音不大、火花不多,但玩着自己做的“年货”,心里总是美滋滋的。这份乐趣,是如今的孩子们难以想象、也无法体会的。
做枣花卷的手艺,我一直坚持至今,如今也教给了小孙子。这不仅是一场与时间的对话,更是与生活的陪伴、与传统的接力。年关渐近,清晨醒来,仿佛又嗅到了那熟悉的甜香,催促我起身,与孙子一起温水和面。
面粉在温水的浸润下渐渐苏醒,酵母悄然施展魔法,让面团在温暖角落缓缓膨胀,宛如孕育着希望的婴孩。红枣,是大自然馈赠的甜蜜使者,被精心挑选、洗净,再稍煮片刻,使其甜味愈发醇厚。待面团发酵至两倍大小——也就是“醒好了”——便迎来最富创造力的时刻。
将面团置于案板,轻轻揉匀,搓成长条,擀成宽窄均匀的长片,再用刀切成大小一致的小段,如同画家铺开画布,静待涂抹鲜红的色彩。红枣分两排整齐码在面片上,恰似繁星点缀晴空。随后,将面片缓缓卷起,形成圆润饱满的面卷,每一小段都如含苞待放的花蕾,静候蒸腾中的绽放。
早年,枣花卷都是在土灶台的大铁锅里蒸熟的。我们将它们摆放在由高粱秆穿麻线编成的软篦子上,铺上笼布,既透气又不粘底。锅中水汽升腾,枣花卷在氤氲热气中慢慢成熟,由柔软变得蓬松,表面泛起一层温润光泽,仿佛披上了金色的纱衣。当锅盖掀开的刹那,枣香与麦香交织扑鼻而来——那是家的味道,是蜜甜的召唤。
家乡的枣花卷啊!红枣嵌在雪白面皮之中,宛如翡翠嵌于玉盘,光是看一眼便令人垂涎。刚出锅时,先盛在柳编的浅筐里晾一会儿,便可开吃。孩子们每人分一个,我也拿一个,咬上一口:外皮松软而有嚼劲,内里红枣甜而不腻,麦香与枣甜在口中交融,层层叠叠的面皮,恰似岁月的褶皱,藏满温暖的回忆。枣花卷的造型各有不同,呈现“扁形花盘卷、立体方形卷、面团球形卷”等。小时候,总忍不住趁刚出锅偷咬一口,烫得直跳脚,却仍舍不得放下。母亲在一旁笑着嗔怪,眼里却盛满温柔。
进入新时代,生活节奏日益加快,许多传统美食渐渐被遗忘。老家的院落不知去向,踢毽子、跳皮筋、弹琉球、打木尜的年节景象,再也无法重现。然而,每逢春节,枣花卷依然稳稳占据着北方厨房的一席之地——它是黄河岸边黄土地上特有的“年味”,是故乡情怀的味觉化身。
它不仅是节日里的甜蜜点心,更是日常生活中孩子们心头的挂念,是吃饱后那份踏实安心的慰藉。每当尝遍珍馐却仍觉寡淡时,便会想起那个朴素的枣花卷——只需一口,那熟悉的甜香便能驱散心头阴霾,重新唤回生活的暖意与力量,也悄然烘托出团圆美满的节日氛围。
枣花卷,是大地的馈赠,是母亲的挚爱,是家乡的温情,更是岁月的沉淀。它以简单的白面与鲜红大枣交汇成趣,编织出一场古老而甜蜜的传承之梦,寄托着对故土深沉的眷恋。
愿每一位品尝它的人都能在“年味”的引领下,找到回家的路。
作者:王文忠(笔名王天书),济南起步区孙耿街道人,教师学者、记者编辑、学院讲师、诗词散文作家,中国教育报语言文字之友,山东省语言学会会员,济南市、济阳区作家协会会员。济阳区党史史志专家库成员,大河人物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尚书故里诗词书画联艺会会长。编著有《澎湃的青春》《尚书故里》《追寻八路军鲁北大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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