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年味

陈宝明

2026年的春节前夕，上海城市的天空依旧碧空如洗，没有一片雪花飘落。总觉得少了几分过年味该有的氛围。我独自伫立在住宅的阳台上，望着四周的大厦、公路、河流与树木，没有平常日子里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繁华，可空气里飘着零食与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淡淡的烟火气息，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宛如春暖花开，芬芳馥郁，闻到的是浓浓的年味，它飘香到每一个角落，散发着欢天笑地与满怀期盼。

思绪悄然飘回童年时代，溢满我的心间。20世纪60年代，回忆中是跨入60年代。正是物资匮乏、生日艰苦的岁月，平时几乎很少有鱼肉晕腥吃。对过年，总有摭盖不住的迫切与向往。一心盼望年夜三十的到来，最让人魂牵梦萦的，是桌子上错落有致摆着丰盛到近乎妙不可言的年夜饭，心里满满的是欢乐和期待。

我出生于50年代中期，老家在宜兴丁蜀镇汤渡古镇的溪货窑场旁或画溪河畔，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二哥，下有一妹，家境与村团的街坊邻居相差无几，年年岁月，期待年三十的到来。

那时，真正的年味，是要从寒冬腊月的二十左右开始，扫檐尘、刷墙壁、擦窗户、推磨迁粉、剁肉馅做团子，大年三十前夕，拆洗被褥，理发洗澡，寓意扫除旧岁的霉运与尘埃，喜迎新年充满的幸福与吉祥。

俗话说：“忙忙碌碌，吃鱼吃肉。”小年夜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门窗就都开了，寒风虽然凛冽，但人们却丝毫不在意，脸上都会洋溢着欢喜的笑容。家家户户都争先恐后提着水桶到画溪河挑水，装了满满一缸水，储足水源，喜迎年三十的到来。（那时没有自来水，都是饮用河水。）

印象中，那天也是年味最浓厚的一天，应属小年夜，清晨，弥漫着蒙蒙胧胧的感觉，眼里只看见成群结队赴大街小巷，今天不是在汤渡的小镇，而是直奔丁山大街采买明天年夜三十的年货。我兴高采烈，得意洋洋，主要任务是提着大大的篮子或袋子，随着父亲将采购的新鲜晕素菜等年货一道拎回家。

从大木桥至丁山轮船码头的街头巷尾，热闹非凡，人头攒动。刚踏入区域，耳边立刻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商贩们热情地招揽着顾客，大声宣传着自家商品的优点，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这些吆喝声，各不相同，有的洪亮高亢，有的温柔亲切，有的诙谐幽默，有的悠长韵味，每一声都充满了烟火气，每一句话都带着最朴素的祝福，每一语言都流露着对来年的期盼。小贩们的吆喝声，不仅仅是为了叫卖货物，更是为了传递年味，传递欢庆，传递高心，让每一个来到街头的人，都能感受到浓浓的年味。商贩们其实都盼着，一是赶紧把手里那些东西卖出去，二是能早点儿回家过大年。我们采买了从蔬菜水果到肉鱼禽蛋类，从糖果到干货，从花生到瓜子，都是满足大人和孩子们的口味，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气，馋得我直流口水，但我很守规矩，不敢冒犯的偷吃品尝。

街头上那些热闹的声响，一张张欢喜的笑容，从未目睹这样场景让我感到心潮起伏，感慨万千，成为我岁月里最珍贵的年味记忆，也是童年年味最生动的写照。

年夜三十那天，大大小小都很忙碌，剁馅包馄饨，杀鸡、剖鱼开肚、拣芹菜大蒜、清洗塔菜，点煤球炉、烧火煨肉，相互讲话的声音也是轻语轻声，就连走动都是轻手轻脚。浓浓的牛肉味、猪肉味、鸡肉味、烟火味满屋四溢，扑面而来，菜肴香气裹着热气在空气中不断翻滚徘徊，仿佛在呼吸中只是闻到五香肉味，只要一呼吸，满口回味。

通过一天的忙碌，暮色降临，摆好菜肴和祭品后，父母亲会点燃三根香，插在桌子上的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弥漫在整个房里，带着淡淡的清香，与冷菜热菜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随后，早就用锡箔折叠起来的元宝，进行烧纸祈福，寄托对先人的敬意。父母亲教我们轮流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双膝跪下垫子上，连磕三个头，轻声念叨着祈福的话语：“老祖宗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老祖宗爷，保佑我们全家来年五谷丰登，顺顺利利，大家健健康康”，语气轻柔而虔诚，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简单而真挚的祝福。那细碎而悠长的念叨声，蕴藏着对新一年的期盼，蕴藏着对家人的牵挂，在寂静庄严的小屋里久久回荡，与袅袅香烟缠在一起，格外温馨。我们兄妹轮流时，父亲也会为祖宗爷敬酒，站在一旁，跟着母亲一起祈祷，语气朴实而庄重，那份虔诚，感染着我们兄妹几个，也让我们从小就懂得，过年，不只是吃吃喝喝，走亲访友，而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

祭祀结束后，我们团圆共度年夜饭，当年的菜肴虽然不高档，但丰富多彩，色彩搭配和谐，既展现美味，又蕴藏着过日子的讲究。冷菜、热菜、干的、湿的，炸的、炖的、煨的，拌的，应有尽有，满满的一桌，大家欢聚一堂，洋溢着日子的香甜。

年夜饭基本完毕后，当时还没有电视观看，过一会儿，让我们在户门前贴上红红的春联，父亲就放完鞭炮，关门睡觉。当除夕的零点钟声敲响之时，外面的鞭炮声音几乎是一夜在耳边回荡，透过窗外的烟火绽放，连天空都变红了。

年味总让我记忆犹新，念念不忘。老娘在除夕夜，总会为我们兄妹准备好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东西，平日里她亲手编织的新鞋，和特意请裁缝做的一新衣，都静悄悄地安放在我们的枕头边，她只轻声一句：“明天年初一，全部换上新的。”我们穿着新衣服喜迎新年，却她自己，还是那身依旧，不过是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的。现在想起来，这就是父母最朴素、最厚重的责任与担当。

当今的年味，早已比过去丰富、方便了许多，日子也大幅度的进步和提升，越过越好。可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变迁，年味始终不变，它是一场热闹的人间庆典，那喧嚣的集市、璀璨的灯火、起伏的鞭炮声，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氛围，它也是一份对生活的敬畏，这份敬畏也推动着一份文化价值的传承。

年味，从古至今是一个传统习俗，代代相承，生生不息，更焕发出勃勃生机，这一切都蕴藏在烟火里的最滚烫的热爱与最深的牵挂中，无论身在上海或老家，那份对家的温暖、对传统文化的传承，始终温馨着我的心扉。

犹如著名作家冯骥才说过：“春节，是中国民间文化的盛典，承载着很多中国人的民族理想：祈福、辟邪，更重要的是团圆”。怪不得2024年12月4日，在巴拉圭亚松森召开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上，中国申报“春节”项目，经评审正式入选。成为世界非遗代表名录，这标志着春节的文化价值获得了国际层面的高度认可。‌

怀旧年味，意义深远。它宛如一条串联起来的岁月珍珠，在时光的长河中闪闪发光。那熟悉的烟火气息，浓郁年味，是童年里追逐的梦想，是老家故乡中袅袅升起的炊烟，是亲情里温暖般相聚的瞬间，也是内心深处恒久不灭的暖港……。

 2026年2月15日

作者简介：

陈宝明，字庭倬，号乐善，1956年生于宜兴。中共党员，深耕旅游景区管理领域多年，熟谙民间文化艺术，以扎实学识与实践积累，持续深耕地域文化的挖掘与传播。尤其在宜兴地域文化研究上颇有造诣。作品常见于多家主流媒体，屡获全国各类赛事奖项。2021年、2024年相继推出《漫活阳羡》《宜兴梁祝》两部专著，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发行。现任中国民间艺术家协会会员、宜兴市华夏梁祝文化研究会副秘书长、宜兴市徐霞客研究会秘书长、宜兴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