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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姑苏苍润,文夫你在何处
陆文夫2005年7月9日去世时,还不满77岁。对于这样一位著名的具有鲜明个性风格的作家,在这个年龄辞世,实在太可惜了。

/陆文夫(1928年3月23日—2005年7月9日)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以其描绘苏州风土人情、反映社会变迁的“小巷文学”著称,代表作包括《美食家》《小巷深处》《围墙》等。/
我是1984年认识陆文夫先生的,此前他的作品我拜读过不少。记得在上世纪70年代末期,文坛迎来了柳暗花明的盛世之时,一天晚上,在青海昆仑山下的军营,我捧读陆文夫先生那篇写于1956年的短篇小说《小巷深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我窥探到小说主人公徐文霞那纯洁凄苦的心境。如果说,当时喜爱了这篇小说,那显得太浅太轻了,而是从心里深深地爱上了小巷深处那位凄苦寂寞的人物,我为那女人的命运而思考,为那女人的生活而担心。小说,一方面通过女主人公的心灵风暴告诉我们,旧社会虽然已经过去,但是旧社会在女主人公心灵上留下的创伤却很难平复,旧社会留下来的旧的道德、旧的情操观念也亟待清理。这说明陆文夫一步入文坛,就把探求人生的道路与干预社会生活,作为他从事文学活动的明确目标;另一方面,《小巷深处》有很浓的苏州风味,写得秾丽蕴藉,显示出唯他独有的风格。陆文夫娴于遣词,造句清俊,文笔雅洁。《小巷深处》以如此秀美的文采撩人喜爱:“苏州,这个古老的城市,现在是睡熟了。她安静地躺在运河的怀抱里,像银色河床中的一朵睡莲。那不太明亮的街灯照着秋风中的白杨,把婆娑的树影投射在石子马路上,使得街道也洒上了朦胧的睡意。”
这是个多么俊秀的开头,这种散文式文学的造句,不但写出了美好的环境,而且衬托出女主人公那柔丽娇弱的灵魂。
1980年,我在《雨花》第8期上,又读到他的另一个短篇《往后的日子》。这篇小说,虽然没引起评论界的关注,但我认为也是他短篇中的力作,足以和张天翼的《华威先生》相提并论。我读过一些短篇小说,唯这篇我还能将它的故事从头到叙述下来,仍然能激起旁听者的一片笑声。文夫以俏皮、揶揄的笔法,写了一位老干部,无意识吐了一口痰,他怀疑痰中带一点血丝,为印证这个问题,他让妻子去买一只白色的痰盂罐,为他痰中是否带血作出验证。可惜,偌大的城市竟买不到痰盂,为此这位老干部在绝望的等待中闹出心病。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妻子终于买到一只花色痰盂,她想给丈夫一个惊喜,背在身后,让丈夫去猜她买了一个什么宝贝东西。丈夫猜来猜去也没有猜出来,很不耐烦。妻子为了给丈夫消火将痰盂拿出来,嘻嘻哈哈地套在了丈夫头上。这下惹了大祸,丈夫是鹰鼻子,痰盂套在头上,“卟哧”一声,弄到鼻子下面,鼻子顶着,痰盂再也取不下来。没办法,只好用床单包着头跑医院。医院没有这方面的技术取掉痰盂。要不割鼻子,要不用钢锯切开痰盂。无奈之际,遇到一位到医院看病的大力士,他让这位老干部坐在长条椅上,几个人压住长椅,他在老干部背后双手抓住痰盂,提中带转,转中带提,用力将痰盂拔了下来。老干部眼前顿时出现一片光明。围观的群众认识他,原来是这个城市曾手中重权大名鼎鼎的老局长。老局长的心病又来了,这次心病比怀疑痰中带血那次还要严重:闹出了这么一个大笑话,今后在这个城市还怎么见人?还怎么生活?

/著名作家陆文夫先生写作中/
我将这篇小说读给一位师首长听,这位领导笑得肚子疼。他说,有多少人,当他丧失了革命的激情,陷入无聊的狭隘的个人得失的小圈子里,苦恼与灾难便会自天而降,如同痰盂套头那样,昏天暗地,胆战心惊,无法解脱。这不是对庸人自扰自寻烦恼的绝妙讽刺吗?
文夫先生从不写跟风趋附时尚之作,但他的作品涌动着时代的激流,总是反映时代的最本质的东西,而不是皮毛的东西。他不追求作品的“时代形似”,而是追求作品的“时代神似”,因而他的笔端总是闪烁着思想的锋芒,通过再现笔下的人物来解剖时代的某一个器官。他的思考,是深沉的表现。而正因为深沉,他有善意的宽容的气度和乐观主义精神。他在淋漓尽致地解剖人物的灵魂之后,总给以充分的理解和宽厚的抚慰;即使是他尖锐讽刺和批判的对象,也不忘给予出路。痰盂套头,出尽洋相,但毕竟在拔下来后,眼前是一片光明,暂时老局长不好意思,但他终久还会融入这个可爱的世界。
1984年,我在苏州求学。第一次和陆文天见面是在苏州的外跨塘,那时,他是中国作家协会的副主席。见面的原因是,苏州铁道师范学院和中国作协江苏分会图书编辑部以及长江文艺出版社联手出版《中国列车文库》丛书,陆文夫先生与江苏省作协主席艾煊先生出任《中国列车文库》的顾问。在首批推出的《刘晓庆》和《现代生意经》的发行会上,陆文夫侃侃而谈《中国列车文库》出版的意义。以我之愚见,这种活动多半是昙花一现的,想象的市场和实际的运作是有很大差距的,作为一位文化智者,陆文夫应该是非常清楚这一点的,但他还是积极地鼓励大家把这件有益的事情办下去,办好它。后来我想,这就是作为作家的陆文夫的可贵之处,他的责任感、使命感就是从这星星点点的文化的积累上和对文化的推动上体现出来的。作家不是权贵,除作品本身对社会与人民的贡献外,出个点子,说几句鼓励的话,对业余作者点拨一下,这些都是对民族文化发展的一种贡献,这种贡献可能做不到立竿见影,但它又是长期的无形的对文化的发展起着作用的,马克思没有把《新莱茵报》办下去,陈独秀没有把《新青年》办下去,毛泽东也没有把《湘江评论》持之以恒地办下去,但人们决不能否认,这些报刊在那一个时期发挥的巨大的作用。陆文夫之于《中国列车文库》的贡献意义也在于此。所以,我对他这种对文化事业的热心,一向是怀有深深的敬意的。
从那以后我与陆文夫先生便认识了,并不断地到府上拜访先生。开始先生住在凤凰街附近,我从临顿路南行,去他家。那路伴河而行,河畔栀子花一开,铺天盖地的香,伴着风随着雾。河的水是长流的,不停地分出岔去,又不停地从另一处流来,有些小店小馆就在青砖瓦檐之下,伴着花活着,伴着水笑着。檐上是黑的瓦棱,排得很齐,像木匠的墨绳弹出来一般。水上有桥,驼背的,直的曲的,石的,木的,一桥一景,像神设天造。我在这样的环境里去拜访文夫先生,感觉周围都是陆文夫,他生活在苏州的风景里,苏州的一景一物都是会说话的陆文夫。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苏州能出陆文夫,别处出不了陆文夫。陆文夫和苏州的一切已连在一起了。陆文夫的人生,点点滴滴,仔仔细细地度着苏州的一街一巷,一草一木,一井一水。他以岁月的本质,捏拿着苏州一切物质的最原初,他怎能不成为写苏州的杰出作家哟。

/ 《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文库·陆文夫代表作》/
后来陆文夫先生搬到竹辉路北侧临水而居的小楼里,这里距我爱人的家只有一箭之地,我由京回苏州,常常到先生的寓所聊天,虽无什么主题,但谈得却很投机。回想起来,也常常有自责之感:你去干什么?是崇敬拜访,还是带着问题求教?如果仅出于拜访名人,是不是误了人家的写作时间?如果是一种学习求教,为什么不带着问题去呢?若是每次将先生对社会、对人生、对文学所谈的问题记录下来,对文学、对人生不也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吗?但是,我没有这样做,以至文夫先生走了之后,待我坐在案前为他想写下一点东西的时侯,在如烟的往事中却很难寻找到有力的抓手。愧我钝根,未能早慧,不然的话,从1984年相识,他星星点点的教诲,积少成多,我会早一些多得一些潜移默化的享受,我会早一些多一些得到一些智慧,以撬开我的愚钝。儒家讲因缘,因缘这东西是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抗御的。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心理上没有准备,总会失去人生中的一次次机遇。
20世纪80年代的文人交往,真是君子之交,淡若如水。先前,文夫先生在凤凰街附近的那个家和后来他在竹辉路临水而居的那个家,距“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的沧浪亭都很近,每次拜访先生后,居然没邀请先生去沧浪亭一坐,在闲情的驱遣下,喝一杯西山的碧螺春,品一下姑苏美食,体味人生一乐。我以为在苏州文友的相会,沧浪亭是最佳的环境,它是苏州现存历史悠久的古曲园林,入园就是一场穿越千年文化与心灵之旅。它的灵魂在于其深沉的文人隐逸情怀,陆文夫不就是当代文人之大隐者吗?隐逸于苏州,且又有澄澈与开阔的胸襟,这一切都被他的作品全部说明了。沧浪之名取自《楚辞》,“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寄托了造园主人苏舜钦被贬之后的高洁与超脱。陆文夫当年被打成右派,这经历与苏舜钦何其相似啊,同样他以高洁与超脱的情怀写出名震天下独特的作品。我想,先生在时,能与他畅谈一路走来的坎坷与曲折,那该是何等的幸事。这一缺憾,常常使我懊悔不已。先生走后,我每每回到苏州,散步沧浪亭畔,目睹浓绿的垂柳,细问身边的微风,再询先生的近况,四周寂静,却无回声,更令我无限惆怅。沧浪小馆曲折,青松翠柳,玲珑如故,文夫的这些好友们,依然烟笼苍润,只是由于文夫的远去,一切一切为之伤感,为之憔悴了许多。
1989年1月,儿子出生刚刚满月,我由苏州只身去了张家港,在那里采访月余,打算写一部全面反映张家港改革开放的报告文学,定名为《激涌的江潮》。张家港属苏州市,在张家港采访的日日夜夜,我被张家港人敢为天下先的开拓精神所感动。张家港人不仅具有苏南“小桥流水人家”的那种细腻,而且也有“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那种翻天覆地的英雄气慨。他们那种刚柔相济的精神与性格,和苏州人那种精于算计,心胸内敛的气质相距甚远。同属苏州,张家港的农民企业家和苏州市居民之间为何有这么大的性格差异?对这个问题,我想让文夫先生给我一个明确的指教。我去他家,他对我写这部书很感兴趣。他没查阅任何资料,而是从苏州城乡的历史发展、经济基础等等方面,详细分析解读了苏州与张家港人的性格、气质差异的成因,条陈缕析,头头是道,使我茅塞顿开,口服心服。看来,他对我写的那本书,是满怀兴趣与希望的。文夫先生学富五车,腹笥丰盈。他负暄闲坐,冷眼静观大千世界的众生相,谈禅论佛,评儒说道,言食品茶,信口说来,一一皆成文章。这种境界对别人来说是很难达到的。但由于1989年某种原因的干扰,我从苏州返京之后,《激涌的江潮》未能动笔,虽属个人原因,但我感到辜负了文夫先生对我的寄托与期望。
在许多人眼里,文夫先生处在中国文学一个可望不可及的高度上。但生活中的陆文夫和普通人一样的平凡,许多平凡的小事,他和众多普通百姓一样也需要花费很大力量去办才行。当时,他的一个女儿在北京某大学工作,或进京开会,或进京看女儿,他为由苏州去北京的火车票难买而犯愁。他说,由北京返苏州的车票好办,那边由中国作家协会的同志帮忙;而苏州这边就要起五更爬半夜去排队,排老半天的队,还不一定能买得上票。我那时在《人民铁道》报做记者工作,与苏州火车站很熟,我说,如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你给我打电话,我托车站的同志给你办。但十几年过去了,文夫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怕麻烦别人,可能是先生人生中的反面词。

/著名作家陆文夫先生写作中/
我和文夫先生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00年5月。苏州铁道师范学院成立20周年时,母校邀请我回去参加校庆活动,陆文夫也被邀请去了。我发觉本来就消瘦的他更加清瘦,但两个凹下去的眼睛仍是那样炯炯有神。我们进行了个把小时的交谈。他还是与从前一样,那样平易、儒雅与沉静。在这些之外,似乎增加了一些淡泊。那几年,我虽然每年都回苏州探亲,想与他见面,但又因怕打搅他而未果,那时,他甚是很忙,主编《苏州杂志》和《苏州文化丛书》,向世人展示苏州文化的综合实力,为提高苏州人的文化素养,吸引和沟通五湖四海的朋友,文夫先生在写小说之外,给自己加上许多额外的工作。他已不是纯粹的作家,还以苏州文化学者的身份,作些繁重的文化工作,而他在这方面的贡献,仍然是不可低估的。遍览那个时期苏州出版的《忆江南丛书》《苏州文库》和《苏州文化丛书》,我常常惊叹,一个陆文夫怎么像变戏法一般培养了那么多热衷于研究苏州文化的“小陆文夫”呵?苏州小巷人物的正传、野史、秘录、轶闻,被他们连续不断地推出,使得陆文夫和他身后众多的“小陆文夫”,组成一道壮丽的苏州文化风景线,而陆文夫先生本人不就是这种文化裂变辐射的聚核吗?
文夫先生的妙文,我读了一些。他在苏州生活了近60年,小桥流水的滋润,小巷人家的熏陶,形成了文夫先生独特的、鲜明的创作个性。先生对苏州太熟悉了,已经远远超过“生活基地”的概念;抑或说,文夫就是苏州这座城市的艺术浓缩,就是苏州这座人杰地灵的精华,整个苏州的小街小巷,小桥流水,都在他艺术的调色板上,任他挥写他梦中的天地。他将一个活着的苏州,经过笔墨的遣送,搬到了不朽的小说中,使一个鲜活的苏州,永远在他的小说中鲜活。
文夫先生的文章,信笔拈来,舒卷自如,宛如行云流水,毫无斧凿痕迹,亦不故作艰深,气韵生动,天趣盎然;文从字顺,绝不板滞,像生活本身一样平实,又像偈语一样深不见底,又间有辛辣的讽刺和让人哭笑不得的幽默。读他的小说,就是在逛苏州的园林,步移景换,一步一景,简直是一种享受。我常常想,在当代作家中,人们读他们的文章,只需读上一段而能认出作者是谁,这样的作家极为少见,而陆文夫则是这样的作家,他的个性化已深入读者的心灵。文夫先生被人们称为文学上的“陆苏州”,他是苏州的,苏州是他的,如人们常说的那样:民族的才是世界的。陆文夫将他的小说彻底地艺术地“苏州化”之后,那么,他的小说自然也是世界性的。
姑苏苍润,柳烟蒙蒙,陆文夫先生你在哪里?你不会驾鹤西去,不会命归黄泉。你太累了,也许去西山太湖重钓,也许去东山万花楼小饮,苏州小巷深处的故事,每逢春风春雨,总会长出不少新的,等着你去写呢,你怎能离开这水巷逶迤,石梁飞架的人间天堂哟,小憩之后,请你快快归来!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