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長民(旭东)//除夕,跪在父母坟前
西安城里的腊月二十九,太阳照在阳台的玻璃上,暖洋洋的。可我坐不住,心里像长了草。往年这个时候,都是弟弟和侄子们在蓝田老家,替我给父母上坟。今年不一样——儿子特意开车带上我和孙女,说要陪我回老家过年,亲手给爷爷奶奶烧一炷香。
“爸,咱们今天就走?”儿子问。
“走!”我把早就准备好的供品装进袋子,油炸果子、甜米糕、西凤酒,一样一样仔细放好。孙女抱着她画的画,说要给太爷爷太奶奶看看她的“大作”。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越靠近村子,心跳得越快。腊月二十九的关中平原,零下三度,却没风,太阳暖暖地照着。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水泥路,我一眼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父亲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
“爸,先回家歇歇,还是直接去坟上?”儿子放慢车速。
“回家。”我说。
推开老宅的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弟弟已经提前打扫过院子,窗明几净。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摆着父母的遗像,前面放着香炉。我走过去,点上三炷香,鞠了三个躬。照片里的父亲还是六十岁时的样子,母亲穿着那件她最爱的藏蓝色外套,微微笑着。
“大,妈,今年我带孙女回来了。”我喃喃地说,“一会儿就去坟上看你们。”
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指着墙角喊:“爷爷快看,腊梅开了!”
是啊,腊梅开了,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香气幽幽地飘过来,像极了母亲当年蒸年馍时灶房里的味道。母亲走了三十三年了,父亲走了三十九年了,可这腊梅年年都开,像他们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儿女:根还在,家还在。
下午三点,儿子说:“爸,咱们去坟上吧,太阳落山就冷了。”
我点点头,抱起供品。孙女也非要跟着,说要给太爷爷太奶奶磕头。
出了村,是一条笔直的土路。三十九年前,我送父亲走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候土路坑坑洼洼,送葬的队伍走得很慢,我的眼泪流了一路。如今修成了水泥路,可两边的麦田还是当年的麦田,返青的麦苗嫩绿嫩绿的,像铺了一层绿毯。
远远望见那片坟园,几棵老柏树黑魆魆地立着,像站了几百年的哨兵。脚步不由慢了下来。三十九年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到坟前站一站,说几句话。可除夕来上坟,这是第一次。往年这个时候,我在西安的家里准备年夜饭,弟弟和侄子们替我来了。今年,我亲自来了。
走到坟前,墓碑上的字是三十年前立的。“先考赵允义之墓”“先妣赵母苟存仙之墓”,被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我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描着那些字,眼泪就下来了。
“大,妈,不孝儿子来看你们了。”我声音发颤,“今年带孙女一起来,让你们看看,咱家又添了一口人。”
供品摆上:父亲爱吃的油炸果子,母亲拿手的甜米糕,打开那瓶西凤酒,满满倒上一杯,洒在地上。酒香散开的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父亲端着酒杯,冲我点了点头。
孙女跪在我旁边,学着大人的样子磕头。儿子把纸钱点燃,火焰呼呼地响,纸灰飘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绕着坟头飞了一圈又一圈,才依依不舍地散向天空。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小时候背这首诗,只觉得好听。如今跪在父母坟前,才真正懂得什么叫“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想报答父母的恩情,可天太大,恩太重,再也报答不了了。
孙女抬起头问:“爷爷,太爷爷太奶奶长什么样?”
我指着墓碑上的字:“这上面刻着呢,‘性格温柔,待人和气,忠厚仁义,助邻和善’——你太爷爷太奶奶,就是这样的好人。”
太阳慢慢西沉,把整个坟园染成暖黄色。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麦田里。风从耳边吹过,像母亲在哼一首老歌。父亲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树一样,长得再高,根还在土里。我的根,就扎在这片坟园里,扎在这黄土下的父母身边。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把墓碑照得金灿灿的。我鞠了三个躬:“大,妈,明年还来看你们。”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大门上的红灯笼亮起来,孙女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爷爷快看,咱家最亮!”
我抬头望去,灯笼红通通的,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团火。院角的腊梅在灯光下静静开着,香气更浓了。我突然想,也许父母并没有走远。他们化成了门前的老槐树,化成了院角的腊梅花,化成了除夕夜这满院子的红灯笼。只要我还活着,只要儿孙还记着,他们就一直在这个家里,从未离开。
乙巳年的除夕夜,我坐在父亲坐过的藤椅上,看满院灯火,听满屋笑声。孙女趴在我膝盖上问“爷爷什么时候发压岁钱”,儿子递过来一杯热茶,儿媳妇在厨房里忙着煮饺子。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我悄悄盛了一碗,放在父母的遗像前。
“大,妈,过年了,吃饺子。”
窗外传来鞭炮声,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我摸摸孙女的头,心里说:
大,妈,你们放心。根还在,树就倒不了;恩还在,家就散不了。今年我亲自来看你们了,往后年年都来。一代一代往下传,咱们这个家,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