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蒸馍》(散文)
文/雁滨
年,是先民在甲骨上刻下的那个字——人负禾。
谷物熟了,人扛着丰收回家,这就是“年”。它从来不是一个日子,而是一段光阴的长度:从腊月初一的第一声锣鼓,到正月十五的最后一盏灯笼。四十五天里,中国人在农闲的旷野上生起篝火,祭天地、敬祖宗、走亲戚、吃好的,把一整年的辛劳熬成蜜糖,慢慢舔舐。
这就是过年。不是什么“春节”——那个词只有一百多岁,是袁世凯把元旦借给公历后,给农历岁首起的别名。老百姓不认这账。你去关中农村,腊月二十三送完灶王爷,跟老人说“给您拜个早年”,他们回你“过年好”,没有谁说“春节好”。年比春节老得多。老到甲骨文里,老到诗经里,老到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
腊月二十六七,清河川一带的人家就开始蒸馍了。
提前四五天,妈妈就要盘算:今年蒸几锅?客人多不多?出嫁的大女儿回来不回来?二女儿那边要不要带些回去?馍是过年的脸面。谁家蒸得白、蒸得暄、蒸得花样多,仿佛这一年的光景也就跟着白胖起来。面是头几天就磨好的。麦子是入冬前淘的,晒在场院里,麻雀来偷嘴,奶奶拿竹竿子轻轻赶。磨面要磨两遍,头道面最白,留着待客;二道面稍粗,自家吃。
爸担着担子去许庙集——也有人去厚镇。蓝田东川的人赶集,各有各的规矩:许庙逢四、七、十,厚镇逢二、五、八。腊月里的集挤得挪不动脚。豆腐要买老豆腐,硬实,切起来不碎;粉条要宽芡的,耐煮;肉要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还有大枣——做枣山用的。爸挤在人堆里,把菜一样一样装进蛇皮袋,天擦黑才到家。妈接过袋子,边往外掏边念叨:豆腐买少了,粉条买多了。爸不吭声,蹲在灶门口添柴。他这辈子赶过无数回集,腊月这一回,最郑重。
蒸馍那天要关前门。
这是规矩,也是忌讳。关上门,热气跑不出去,馍才发得旺实。关上门,也拦住外头人的闲话——蒸馍时最怕小孩乱说。说“熟了没”行,说“蒸完了”不行;说“白”行,说“黑”不行。妈一边揉面一边嘱咐:今儿一天,嘴上要有个把门的。其实哪用她说,姊妹几个早被姥姥训出来了。姥姥那辈人信这个:灶王爷还没上天呢,馍就是献给老天爷看的,不恭敬还行?
面是前一天夜里起的。老面头泡软,掺进新面,盖了被子捂在炕头。凌晨三四点,妈就起来接面。昏黄的灯光里,爸也被叫起来帮忙,他笨手笨脚地往簸箩里倒面,妈嫌他倒多了,他也不恼。那是爸一年到头唯一一次进灶房帮厨。后来日子好了,用上了酵母粉,不用起大夜了,爸反而怅怅的:以前你妈蒸馍,全家都得动起来。
女儿回来了。出嫁的闺女腊月回娘家帮蒸馍,是清河川多少年的老例儿。一进门挽起袖子洗手,先揉面,再剁馅。菜包子、豆沙包、肉包子,一锅一锅挨着蒸。锅是大铁锅,笼是竹木笼,一笼摞一笼,灶膛里塞满硬柴,火舌舔着锅底,呼呼地响。妈掀开锅盖,白汽轰地冲上房梁,对面看不清人。雾气里传来妈的声:“这一锅火候正好!”
一般人家蒸五锅。过去人口多,爷爷奶奶、父母儿女、七大姑八大姨,再加上正月里拜年的亲戚,少了不够吃。姥姥说她年轻时,农业社那会儿,白面金贵。过年蒸馍,一锅白面掺三锅黑面,白面馍锁在柜里待客,自家人啃黑窝头。姥爷是大户出身,咽不下粗粮,姥姥就趁夜深人静,偷偷给他蒸两个净面馍。姥爷舍不得吃,掰成小块,哄几个孩子一人分一块。那是六〇年代的事。后来土地下户,责任田里打下的麦子吃不完,妈头一回敞开蒸了两锅纯白面的。姥姥看着白花花的馍,眼泪掉进灶膛,滋啦一声响。
现在呢?馍还是蒸,但没人存粮了。街上馒头铺天天开门,一元钱两个。年轻人说,费那事干啥,买现成的多省事。可妈还是年年蒸。她说,不蒸馍,像没过年。
馍的样式有讲究。光溜溜的白馍是日常,过年要有过年的样子。
枣山最大,摆在堂屋正中央,从初一供到十五,是给祖宗看的。面搓成条,卷起红枣,盘成山形,一层一层往上摞。手巧的媳妇能在枣山上捏出鱼、捏出莲花、捏出福字。初一拜年,亲戚进门先看枣山,夸一句“今年这山垒得高”,主家脸上便有光。
大馍是给闺女回门带的。白面馍上再盖一坨生面,二次发酵后蒸出来,鼓鼓囊囊像个小枕头。家里有几位长辈,就要蒸几个大馍。新婚头一年回门,大馍要蒸得格外大,一个切开够全家人吃一顿。俗话说的,“生个闺女叫蒸馍篮子”——闺女是爹妈的贴心馍。
还有追往包子、元宝馍、马蹄糕、立夏馍。追往包子是走亲戚带的,追念恩情;元宝馍形似元宝,送财富;马蹄糕两层卷枣,两家来往如奔马。立夏馍要高高挂起,风干到立夏,泡软了摊煎饼,据说能防暑消灾。馍吃到最后,硬得咬不动,孩子偷偷抠枣吃,妈看见了也不骂。
这些讲究,年轻人渐渐不懂了。可妈懂。姥姥更懂。姥姥说,馍就是礼。送什么馍,收什么馍,留几个馍,都有规矩。有一年,邻村两家亲戚断了往来,外人不明就里,姥姥看一眼正月里送回的馍篮子,就说:信使馍让人家全退回来了。果然,是借钱没还。第二年,欠债那家早早让孩子拎着大馍上门,对方留下一个马蹄糕——谅解了,恢复往来。馍会说话。馍比嘴还诚实。
蒸完最后一锅,妈累得直不起腰,可眼里有光。
同事洋洋看园长发朋友圈:“今天帮我妈蒸馍。”配图是沾满面粉的手、雾气腾腾的锅。底下一排点赞。中午在街上碰见她,脸上还挂着笑。我说蒸个馍这么高兴?她说你不懂,我妈七十二了,往年都是自己蒸,今年非要等我回来。我擀皮,她包馅,蒸了三锅包子。我妈说,你小时候最不爱吃包子皮,光抠馅吃,现在倒好,专挑皮吃。说这话时,她笑得跟小孩一样。
她顿了顿:“我都四十八了,在她跟前,还跟十六一样。”
这就是过年蒸馍的全部意义。
不是馍好吃。是蒸馍的时候,妈还在,女儿回来了,弟在灶门口添柴,孩子被撵到院子里玩去了。一家人为同一件事忙活,热气腾腾,手忙脚乱,把一年攒下的思念和力气,都揉进那团面里。
霍州人说年馍有两千年历史,是“舌尖上的美食,指尖上的艺术”。商周时用面捏动物替代活人祭祀,明清时花样愈繁,如今做成产业,一年产值三亿元。可清河川没有人指着蒸馍赚钱。清河的馍不出村,不入市,只进自家蒸笼和亲戚的馍篮。
这是两种传承。一种把馍卖向全国,一种把馍蒸在心里。
今后十年,街上馒头铺会更多,超市冰柜里的速冻年馍更便宜。年轻人不会再为蒸馍起五更,竹笼会被不锈钢蒸屉取代,硬柴灶改成燃气灶。一百年后,也许大多数人家都不再自己蒸馍,腊月二十六的厨房里没了白汽,集市上再没人问“豆腐老不老”。
一千年后,那时候的人也许要靠博物馆里的图文和影像,才知道“过年蒸馍”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困惑:不就是蒸个馒头吗,为什么要全家忙活好几天?为什么要关前门、忌言语?为什么要为一块发面的成败提心吊胆?
解释不清的。
就像我们解释不清,为什么刚园长发那条朋友圈时,眼眶会热。
可我也相信,一千年后的腊月里,依然会有人——哪怕只剩一户——在某个村庄的土灶上,燃起柴火,揉起面团。锅盖掀开,白汽轰然冲上房梁,对面看不清人脸。那个人会是某个母亲,某个女儿,某个归家的游子。他们不问这值不值得。他们只是觉得,不蒸馍,像没过年。
这就是年俗传承最大的好处:它不需要好处。
它只是让你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做一件特定的事,见一些特定的人。然后在蒸汽里,忽然明白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清河川这名字,我姥爷活着时,管灞河以北许庙东边的河叫清河。他说清河水浅,夏天能蹚过去,河滩上长满芦苇。他小时候腊月里,他妈背着馍篮子蹚过清河,去娘家送大馍。河水没过膝盖,馍篮举过头顶。回来时,篮子里装着回礼的枣山,还有姥爷姥姥给的一双新布鞋。
这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如今清河水小了,河滩变成芦苇长着。姥爷走了,姥姥也走了。每年腊月二十六,妈还是蒸馍。她一个人揉面、剁馅、烧火,蒸完五锅,挑两个最白最暄的,放在姥爷姥姥遗像前。那照片是黑白的,姥姥笑着,姥爷也笑着。白汽氤氲,恍惚间他们还在。
年是什么?
年是那团面。一代一代揉进去,一代一代发起来。
馍凉了,蒸笼热着。人走了,灶膛燃着。我们不过是这漫长蒸煮里,又一笼正在上汽的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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