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非遗中的春节魂

文/昆良

一

萍水河在除夕的暮色里静静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串串，一簇簇，像是洒落在人间的星河。我站在老屋门前，望着这条熟悉的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春节究竟是什么？

是那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吗？是那满桌的十大碗吗？是那贴上门的红对联吗？是那长辈递出的压岁钱吗？都是，又似乎都不全是。

2024年12月，春节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这个赣西的小山村里，陪着九十二岁多的老母亲晒太阳。她听不懂什么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只是笑着说：“过年嘛，老祖宗传下来的，咱们接着往下传就是了。”

朴素的话里，藏着最深的道理。

二

这个除夕，我们家注定是忙碌的。

儿子一家从省城回来。中午，他们要先在亲家那边吃团年饭——儿媳是省级银行分行的管理人员，亲家那边也是一大家子人。饭后，他们匆匆赶往高铁站，坐上了开往萍乡的列车。长沙至赣州的高铁正在兴建，罗霄山脉的隧道即将贯通，未来，这条路会把更多的游子更快地送回家。但此刻，他们坐的还是现在线路上的高铁，窗外的山川田野飞速掠过，心却早已飞到了萍水河边。

傍晚时分，他们出现在老屋门口。曾孙一头扑进太奶奶怀里，脆生生地喊：“太奶奶，我们回来过年啦！”老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摸着孩子的头，连声说：“好，好，回来就好。”

这就是春节的魂之一：无论多远，都要回家；无论多忙，都要团圆。儿子儿媳中午还在省城的亲家家里举杯，晚上已经坐在了萍乡的老屋里，陪着太奶奶吃年夜饭。四代同堂，二十多口人，挤满了老屋的堂屋。这种跨越空间的团聚，这种跨越代际的陪伴，不就是春节最动人的模样吗？

三

年夜饭是地道的萍乡十大碗。

腊肉是自家熏的，用武功山的松枝，慢火熏了半个月，切出来晶莹剔透，肥而不腻。冬笋是后山挖的，配上腊肉一炒，鲜得能掉眉毛。莲花血鸭、萍乡小炒肉、艾米果……每一道菜，都是故乡的味道。最特别的是那些蔬菜，萝卜、白菜、蒜苗，都是自家菜园里种的，没有化肥，没有农药，吃起来清甜可口，满嘴都是土地的芬芳。

饭桌上，老母亲坐在主位，看着儿孙们大快朵颐，脸上始终带着满足的笑。她夹起一块腊肉，放进曾孙碗里，说：“多吃点，这是太奶奶看着熏的。”孩子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说：“谢谢太奶奶，真好吃！”

十大碗的背后，是土地的馈赠，是劳动的果实，是自给自足的踏实。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我们依然能从自己种的蔬菜里，吃出最本真的味道。这味道里，有祖先“耕读传家”的古训，有“道法自然”的智慧，有对土地的敬畏，有对劳动的尊重。

四

饭后，年轻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了更深层次的交流。

儿子是北京理工大学的硕士，一直从事交通信息化智能化领域的研究与实践。从参与首都区县的智能交通试点，到后来在科研机构负责交通信息工程板块的开拓，多年的岗位磨砺让他对这一领域有了深刻的洞察。他的研究成果曾获得国家级的科技奖项，如今虽已年近不惑，仍在继续深造，攻读博士学位，以求在专业上走得更深更远。外甥在华为工作多年，曾常驻海外，在中东地区负责通信设施的营销、安装与维护，往来于不同国家之间，对全球通信科技的发展有着切身的体悟。如今他负责集团某一业务板块的管理工作，每次回乡，总能将最前沿的行业动态用通俗的语言讲给家人听。

大弟弟的儿子在读研究生，正是求知若渴的年纪；小弟弟的女儿刚从香港的大学硕士毕业，已在那里就业；最小的侄儿才十二岁，却也睁大眼睛听着哥哥姐姐们说话。

话题从科技前沿，到职业规划，到人生选择。儿子说，人工智能发展太快了，他们搞交通智能化的，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生怕被时代落下。外甥说，通信行业更是日新月异，5G还没捂热，6G已经在路上了。读研究生的小侄儿问：“我们该怎么学，才能不被淘汰？”

这个问题，引发了热烈的讨论。有人说要打好基础，有人说要跨界融合，有人说要保持终身学习的习惯，有人说要培养不可替代的能力。儿媳从金融的角度说，未来的竞争，不是知识的竞争，而是思维方式的竞争。外甥女从香港的视角说，国际化视野很重要，要懂得与世界对话。

老母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听不懂那些新名词，但她听懂了孩子们对未来的思考，听懂了他们面对不确定性的隐忧。她忽然开口说：“你们说的那些，我不懂。但我知道，做人要踏实，做事要用心。不管外面怎么变，这两样不能变。”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曾孙跑过去，搂着太奶奶的脖子说：“太奶奶说得对！”老母亲笑着，眼里的光，比窗外的烟花还亮。

五

这就是春节的魂之二：它是代际之间的对话，是经验与智慧的传承，是面对未来的共同思考。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焦虑。人机如何共处？人与人的关系如何维系？社会如何融合？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层薄雾，笼罩在许多人心头。但春节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让几代人坐在一起，让经验与新知碰撞，让传统与未来对话。

儿子他们这代人，正处在科技变革的潮头。他们研究智能化、信息化，推动着社会的进步。但他们依然会回到这个赣西的小山村，依然会向九十四岁的太奶奶请教人生的道理。因为他们知道，无论科技怎么发展，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做人的踏实，比如做事的用心，比如对长辈的孝心，比如对家乡的眷恋。

六

夜深了，该封财门了。

大弟弟点燃了鞭炮，然后迅速进门，将两扇大门紧紧关上。门闩落下的时候，这个家把所有的温暖都护在了怀里。从这一刻起，到新年钟声响起，再不能开门了——不能让财气外泄，不能让福气跑掉。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等着新年的到来。窗外偶尔有烟花升起，照亮夜空。屋里，老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儿子轻轻给她盖上毯子，那动作，和我当年照顾爷爷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傩文化传承人好友的话。他的家里，摆满了上千种傩面具，形态各异，色彩斑斓。他说，傩文化能传承到今天，就是因为每一代人都知道变通。面具的样子可以创新，傩舞的动作可以改良，但那份敬畏之心、那份对美好的祈愿，不能变。

春节也是一样。千百年来，过年的形式一直在变。爆竹从竹子变成了火药，年夜饭从粗粮变成了细粮，拜年从登门变成了视频。但春节的魂，始终没变。那是总结回顾的智慧，是清扫不如意的勇气，是满怀激情走向新年的精气神，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胸怀，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追求。

七

正月初一的钟声敲响了。

我们打开大门，点燃了新年的第一挂鞭炮。爆竹声中，新的一年开始了。按照老规矩，初一吃斋。老母亲十多年前定下的规矩，大年初一全家吃斋。“吃了斋，一年清吉。”她说。桌上摆满了素食——青菜豆腐、木耳香菇、油炸面筋，还有萍乡特有的“素鸡”。曾孙吃得津津有味，问太奶奶：“为什么过年要吃素呀？”老母亲摸摸她的头，说：“给肚子放个假，也给心里放个假。”

这朴素的话里，藏着对生命的敬畏，对自然的尊重。春节不只是狂欢，更是反思；不只是放纵，更是节制。在辞旧迎新之际，让身心归于清净，才能更好地迎接新的一年。

八

放眼中华大地，春节的表现形式千姿百态。

北方的饺子，南方的年糕；东边的海鲜，西边的腊肉；汉族的新衣，少数民族的盛装；城市的霓虹，乡村的社火。形式各异，但魂是同一个魂。那是对过去的总结，对未来的期盼；是对祖先的追思，对后辈的期许；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是人与天地之间的和谐。

春节的哲学，深藏在“除旧布新”里。一年的喜怒哀乐、得失成败，都在这个节点上做一个了结。好的留下，坏的扔掉；经验传承，教训记取。然后轻装上阵，满怀信心地走向新的一年。

春节的逻辑，体现在“团圆”二字里。无论多远，都要回家；无论多忙，都要团聚。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所有的隔阂都可以消融，所有的不快都可以放下。长辈与晚辈之间、同事之间、社会活动之间的所有不如意，都会在这一刻被清扫出心田。留下的，是宝贵的闪光成果，是浓浓的亲情友情。

春节的精神，凝结在“奋斗”之中。愚公移山，精卫填海，女娲补天——这些中华文明的神话图腾，讲的都是奋斗。春节不只是休息，更是积蓄力量；不只是回顾，更是展望未来。在爆竹声中，在酒香里，在笑语间，我们汲取前行的力量，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九

春节申遗成功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萍水河边散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春节所承载的中华文明的价值理念，被世界认同了。以人为本的理念，在人与人之间、在实体社会与虚拟世界之间，我们正在共同探讨融合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的胸怀，在当今世界百年之大变局的关键时刻，正转化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共生共荣之道。

春节的魂，就在于此。它不是哪一道菜，哪一声爆竹，哪一副对联。它是中国人看待世界的方式，是中国人对待生活的态度，是中国人处理关系的智慧。它藏在九十四岁老母亲的笑容里，藏在四代同堂的团圆里，藏在年轻人对未来的思考里，藏在“有钱没钱回家过年”的朴素信念里。

十

夜深了，我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武功山的轮廓。老母亲已经睡了，儿子一家也歇下了。整个村庄都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爆竹声，提醒着这是除夕之夜。

假期里，儿子他们还要回南昌走亲戚拜年，两个弟弟也要回省城。老屋又会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们托付的代表陪着老母亲。但我知道，无论他们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们的根。就像萍水河，无论流多远，最终都要汇入长江，奔向大海。

春节的魂，就是这份根的情怀。它让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它让我们无论面对怎样的变化，都知道什么不能变。在科技日新月异的今天，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这份情怀，这份智慧，这份精神，就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春风从武功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新生的希望。在这个春节的夜晚，我想起好友的那句话：“不管面具怎么变，背后的神韵不变。”春节也是。不管时代怎么变，春节的魂不变。那是中华民族的精气神，是五千年文明的薪火相传，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中国智慧。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春节的魂，就在这千古流传的诗句里，在这万家灯火的温暖里，在这代代相传的守望里，在这面向未来的信心里。它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是传统的，也是未来的。

萍水河静静流淌，带着除夕的灯火，带着新年的希望，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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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关于春节列入世界非遗的时间，经核实，确实为2024年12月。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时，这个世界正在经历深刻变革，而春节所承载的家庭价值、人文精神、团圆理念，恰如一股温润的力量，提醒着人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最朴素的情感、最本真的牵挂，永远是人类共同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