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窗外该是沉沉夜色,远处或有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大地沉闷的心跳。案上日历,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薄薄一张纸,竟仿佛隔着重山,驮着三百多个日子的重量。明日,便是另一年的新了。
每逢这样的时节,心里总是不太平静的。那是一种复杂的况味,像打翻了一只陈年的五香瓶子,酸甜苦辣咸,一时都涌上来,分辨不清。回头望去,这一年的路,说长也长,说短也短。长的是那些辗转难寐的深夜,一分一秒,都用脚尖,轻轻地从心上踏过去,留下细密而清晰的疼;短的,是那些晨光里的笑,那些不期而遇的暖,像一阕词的上半阕还没品完,下半阕便已被风吹走,只剩下袅袅的余音。生命,大抵就是这样一段一段的旅程,有泥泞,有坦途,有荆棘,也有野花。我们总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小心翼翼地走,生怕跌倒了;待到走过了,回头一望,才发觉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竟也连成了一条曲曲折折的线,是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痕迹。
曾听人抱怨,说年味是越来越淡了。这话是不错的。儿时的新年,是穿在身上的新衣,是藏在枕下的压岁钱,是空气里永远散不尽的硝烟味,是兜里揣也揣不完的糖果和瓜子。那是一种饱满的、触手可及的欢喜。而今的新年,更像是一场约定俗成的仪式。人们在手机里发着大同小异的祝福,复制着精美的图片和热闹的言辞,可指尖的热闹,传不到心里去。年夜饭依旧丰盛,却少了那种盼了一年的馋;春晚依旧喧哗,却成了刷手机时的背景音。或许,变的不是年,是人。是我们那颗心,在岁月的打磨里,渐渐失了那份纯粹的、不加思索的欢喜。
然而,我总以为,新年的意义,或许并不全在热闹。它更像是一个慈悲的节点,一个温柔的提醒。它提醒我们,无论这一年走得多急,摔得多疼,此刻,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停下来。像一个走了远路的旅人,寻着一家亮着灯火的客栈,可以卸下肩上的行囊,掸去一身的尘土,坐在炉火旁,喝一碗热汤。这碗热汤,便是希望。
希望,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不在于未来一定会好,而在于我们愿意相信未来会好。记得小时候读童话,故事的结尾总是:“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时总觉得圆满,现在想来,这恰恰是作家最仁慈的谎言。因为真实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从此”这回事。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幸福也是一点一滴攒的。新的年,不会是一张洁白无瑕的纸,它依旧会有折痕,会有污渍,会有写错了又要重来的地方。可它终究是一张崭新的纸啊,等待我们落笔。这,便够了。
屋子里暖烘烘的,炉火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我仿佛看见时光老人,不,我更愿叫他时光的邮差,正背着那沉甸甸的邮包,叩响每一户的门。他不说话,只是微笑,递给你一只崭新的信封。里面装的,不是预言,不是承诺,而是一叠空白的、散发着油墨香的崭新日子。如何书写,那是你自己的事了。
今年除夕的雪,似乎比往年更诗意一些。窗外的风,是凛冽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可这冷,反倒让人清醒。一个人总要经过些寒冷的季节,才更能体味温暖的珍贵;总要经历些黯淡的夜,才更能懂得星光的明亮。那些过去的日子,无论是好是坏,是笑是泪,都已成为生命的底色。它们让我们的今天,有了厚度,有了分量。
新年的钟声,终究是要响的。它穿过清冷的夜空,穿过万家灯火,沉沉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那钟声,并不只是一道时间的分界线,更像是一种召唤。它告诉我们,无论过去如何,前方,总是新的。那未知的明天,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我们去经历,去感受,去赋予它意义。
于是,我也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也对所有赶路的人,说一声:新年好。愿新的一年,心里常有暖意,眼里常见光芒。愿我们都能在各自的旅途里,走得从容,看得坦荡。
(特邀稿撰写于2026.2.16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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