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祭祖有感
常智奇
公元2026年2月15日,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十三,我乘C4135次列车离开古都长安西行。这是被称作“绿色巨人”的新型火车,车身流线,通体青碧,如一条游弋的青龙,载着我这个归乡的游子,从大明宫遗址公园的丹凤门旧址旁驶出,向远古后稷教民稼穑的有邰故里奔去。武功古称有邰,是我的故乡,也是我父母长眠的地方。
丹凤门,这座盛唐巍峨的阙楼,如今只剩下考古学家用现代材料复原的轮廓。晨光中,它静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的历史符号。千年前,各国的使节正是从这里入朝,沿着宽阔的莲花御道,走向含元殿,走向那个令世界仰望的朝廷。而今,只有一个孑然一身,满腹思念的游子,从这里出发,走向八百里秦川深处那两座迎春花初绽的坟茔。
“绿色巨人”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在关中平原上飞驰。车厢内温暖如春,乘客们或闭目养神,或低头看手机。我却觉得自己的灵魂遗落在了丹凤门外那两只骆驼沉重的脚下。
大明宫遗址公园丹凤门外那两只骆驼的雕像神态深邃而忧郁,仿佛驮着千年的记忆,行走在残阳如血的古道上。每当看见它们,我就想起父母那一代人——他们就像这沙漠之舟,一生负重前行,吃不饱,穿不暖,忍饥挨饿,受苦受难,把苦难默默咽下,把希望留给儿女。父亲年轻时,为寻找幼年丢失的大伯,三次往返奔波在彬州与武功的泥泞小路上;为挣几个工分养家糊口,与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的父老乡亲顶严寒,抗酷暑,披星戴月,苦苦挣扎在摆脱饥饿线上,手上一把硬茧握不拢;脚底磨出的血泡把鞋袜粘在一起,晚上要用温水慢慢泡开才能脱下。母亲为省下几个钱供我上学,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姐姐穿后经过改装我又穿,我穿过又让弟弟穿……
“绿色巨人”与沙漠之舟,三百公里时速与千百年步履,现代工业的流线与古老生命的坚韧——这两种意象在我心中对峙、交织、呼应。快与慢,新与旧,飞驰与负重,传统与现代,它们之间隔着怎样的时间距离?又有着怎样的生命关联?
风驰电掣的列车,在我沉甸甸的心事里似乎慢了下来。
窗外,渭河平原坦荡如砥。冬日的麦田一片青绿,偶尔有几株穿天白杨孤立田埂,枝丫直指苍穹,如大地伸向天空的手势。村庄的轮廓不断掠过:红砖楼房、蓝色彩钢瓦、灰白的院墙、门前的柴垛、晒太阳的老人、追逐的孩童……一切都以均匀的速度向后移去,拉洋片似的,一幅幅都是关中平原最寻常的风景。
但我看见的,不止这些。
我看见了四千年前的后稷,在这片叫作“有邰”的土地上,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他弯着腰,把种子一粒粒埋进土里,从此开启了华夏农耕文明的先河。我看见了一代又一代的先民,在这片土地上春耕秋收,生儿育女,受苦受难,然后归于泥土。我看见了父亲佝偻的脊背,在烈日下锄草,汗水一滴一滴落进焦渴的土地。我看见了母亲昏暗的灯下纺线,彻夜不眠,棉絮飘在她的白发上,像永不融化的雪。
他们的一生,都像庄稼一样自然、平常、朴素、沉默。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然后枯萎,归于泥土。庄稼养活了人,人死后又化作庄稼的养料。一代代的生命就这样在这片土地上轮回,像四季的更替,像草木的荣枯。
这就是我的故乡。它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个时间卡尺,生命键盘,伦理游标,文明概念。在这里,四千年与四十年叠印在一起,后稷姜嫄与父母叠印在一起,农耕文明的源头与我生命的源头叠印在一起。
火车在武功车站停下。我下车,换乘汽车南行,过工业园,过新寨、付家堡,便到了正村新村。一下车,泥土的气息立刻弥漫了我——那是泥土混合着小麦苗的清香,是炊烟掺和着冬日薄雾的温润,是童年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街道还是那条街道,只是变得更美观,路还是那条路,只是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房还是那个庄基上的房,只是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房顶上多了太阳能热水器和电视天线。
我家门前的那块大石头静卧在东墙边,岁月风化的斑驳历历在目,却依然保存着天然的石筋。几个孩童在石头上下滚爬玩耍;记得夏天,乡亲们端着饭碗蹲在石头旁吃饭聊天。它像村庄的守护神,见证了人的出生、成长、衰老和死亡。
在我心里,故乡不止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更是一间永不关闭的理性法庭。那些还在村里生活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就是法庭上的法官。我的每一次归来,都不仅仅是看望父母,祭祀祖宗,更是接受心灵的审判——用故乡最淳朴的价值观,审判我这一年的是非对错。
村口有人认出我,远远地招呼:“回来了?” “回来了。” “好,好,回来好。”
简单的几句对话,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朴素的关切。但我知道,他们在看着我——看这个从长安城里回来的读书人,有没有变色忘本,有没有变僵变腐,有没有做出对不起祖宗的事。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既亲切又敬畏。它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像头顶的星空,像脚下的土地。
父母的坟在村子北边,陇海铁路以南,渭河北岸。
穿过水塔、五姓庄、经过一片麦田,一片果园,便看见了那座熟悉的土丘。坟头的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像是二老在问:“回来了?”坟前的碑子,依然耸立,一年又一年,但我觉得它在逐年长高,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我跪下来,先拔掉坟上新长的杂草。那些草根扎得很深,要用力才能拔出。每拔一根,就觉得离父母更近一些。然后添土,一掬,一掬,一掬,掬土洒在坟上,发出唦唦的响声。这声音里,有儿子的愧疚,有生命的传承,有生死两界间最朴素的对话。 燃起冥币,点着香蜡。
火焰跳动着,把一张张纸钱吞噬,化作灰烬,飘向天际。那袅袅的青烟,是我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在这火光中,我的灵魂开始接受一年一度的炙烤。
我跪在坟前,默默地拷问自己:这一年,我做了哪些对不起我良知的事?做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有没有为了利益说过违心的话?有没有为了虚荣伤害过别人?有没有在名利场中迷失了自己?有没有辜负父母的教诲、辱没祖先的门风?那些隐秘的过错,那些不敢示人的念头,在这一刻,统统被火光映照得无处遁形。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做人要“本分”,要“诚实”,要“善良”。这两个字,他用一生来诠释:种地就好好种地,喂牲口就好好喂牲口,做人就老老实实做人。不偷奸耍滑,不坑蒙拐骗,不欺负弱小。母亲不识字,却懂得许多朴素的道理:借人东西要早还,见人困难要帮忙,别人对你好要记一辈子,你对别人好要忘掉。这些道理,比任何经典都深刻,因为它们是用生命实践过的。
在长安城的车水马龙里,在名利场的喧嚣浮华中,我常常被世俗的声音淹没,听不见内心的声音。只有回到这里,跪在父母坟前,在乡亲们的目光里,我才能卸下所有伪装,直面真实的自己。那些曾经让我沾沾自喜的成就,在故乡的秤上可能轻如鸿毛;那些被我忽略的过错,在故乡的法度里却可能重如泰山。
香烟袅袅,缠绕着我的手腕,像母亲温暖的手,又像父亲沉默的叮咛。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迷信,而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真实的连接。父母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但他们留下的精神血脉,依然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他们的言传身教,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成为我的良心,我的底线,我的敬畏。
想起《诗经》里的句子:“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父母种的桑树梓树,尚且要恭敬对待,何况父母本身?何况生养父母的这片土地?故乡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承载了祖祖辈辈的血汗,凝聚了代代相传的价值观。在这里,每个人都是文化的传承者,每个习俗都是道德的延续。
我用一种敬天祭祖的虔心,把带来的祭品一一摆好。一些糕点,一些花生枣,一个苹果,一小瓶西凤酒。这不仅仅是形式,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敬天,是敬畏自然之道,敬畏四时更替、万物生长的规律;祭祖,是追念生命之源,敬畏生命传承、血脉延续的神圣。在这天地之间,在这祖先面前,我不过是一个承前启后的过客——承接着父母给予的生命,传承着祖先留下的德性,再把这一切传递给后人。
生命如此短暂,不过几十年光阴;生命又如此漫长,它在一个家族的血脉里生生不息。
夕阳开始西斜,暮色从渭河方向悄然漫起。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除夕的年夜饭该准备了。我收拾好坟前的物品,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土丘。
父亲,母亲,儿子明年再来看你们。
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黄土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土地的心跳。那是四千年农耕文明的心跳,是无数先民的心跳,是父母的心跳。它如此沉稳,如此有力,如此亘古不变。
起身时,仿佛看见那匹骆驼安静地卧在不远处,眼睛望着远方,望着晚霞燃烧的天际。它在等待,等待我的灵魂骑上去,开始新的跋涉。
我缓缓离开。回头望去,父母的坟静静卧在那里,与大地融为一体。那树碑子挺立在坟前,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这片土地,这座坟茔,将成为我永远的精神坐标。每年除夕,我都要回来校准一次人生的方向。看看自己有没有偏离正道,有没有迷失本心,有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
风从塬上吹过,带来泥土的气息,也带来后稷教民稼穑的古老回声。四千年了,这片土地上的庄稼一茬又一茬,人们一代又一代,但那份对土地的眷恋、对祖先的敬畏、对良知的坚守,却如这塬上的厚土,亘古不变。
我的灵魂啊!我的骆驼啊,你慢慢走。 让这思亲的心灵,在故乡的风中,在父母的坟前,在天地之间,再多停留一会儿吧。 让这除夕的黄昏,被怀念拉得更长,更长—— 一直长到来年春天,长到生命尽头,长到来生的路上。
我还会回来,像候鸟归巢,像河流归海,像每一粒种子,归于它深爱的土地。 回到西安家中,女儿从北京带回前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苏士橱先生探笔书写的楹联己贴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