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干好交通员,父亲还利用一切机会摸清熟悉了在本村方圆几十里的活动范围内,大道小路,大河小溪,山头沟壑及据点岗卡敌情。把这些牢记在心,方便紧急情况下地下交通联络。虽不少次遭遇不测和意外,凭着人熟、地熟、情况熟,随机应变,父亲爬山岭,钻山沟,过溪流,穿庄稼地,绕岗卡,七拐八绕的躲过了险情,化险为夷,完成任务。
有一个夏天的早晨,父亲起来装到口袋里个蜀黍饼子,就扛着锄上北坡耪地去了。到地头耪了几锄,把锄戳到地里,过北石堰沟向西奔去。这是他要上坦山送情报去。本应该直接向西过大河东村再经崮头村走是最近的路,可方向太明显,且崮头有鬼子据点。他就琢磨了从崮头、苾村南北两个据点的中间地段虎头山经过。爬过了沟,向西边走边环望四周,刚走了一小段路,突然发现崮头与苾村之间的公路上出现了大批鬼子在活动,往西走是绝对走不成了。父亲不得不向北过宋村河,从苾村北绕行,过七里沟再向西,再过南大沙河下游向南走到达目的地。这一大圈下来,多爬了两个沟、趟了两条河,多走了一倍多的路程,可避开了险情,把情报安全送达了。过午回来,父亲再到坡里,锄却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走了。
父亲还说起一次董文江来西褚科一件好危险的事:记得是1943年春上的一天,早晨饭后,董文江从滚球山后来到咱家。这次因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我备了简单的酒菜,两人边吃边拉长清抗日打鬼子的一些情况。叫你娘抱着孩子(我大姐赵子英。曾任南京一工厂的副厂长、工会主席,党员。已去世。下同)在崖头上瞭哨。没多大功夫,你娘颤颤巍巍地跑回来说:“毁了,鬼子来到西沟里了。”“是真的吗?怎么办?”董文江急忙问着。看着桌上的酒菜,我略一寻思对他说:“我的想法是把你的枪和文件藏起来,咱俩装成亲戚……要是和鬼子对了面,就说咱俩是姑表兄弟。”当时已没有回旋余地,他表示只能这样。我赶快叫你娘抱着孩子把文件和枪带出去,藏到你奶奶屋里的灶火底下和炕洞子的坯缝里。你老姥娘家(即父亲的姥娘家)不是姓吕吗,我给董文江编了个吕某某的名字。
他手上没岗子(老茧),就说在济南混事,来看姑母哩。我表面上好像是沉着,可心里却扑腾个不停。偏偏这些鬼子在土屋上的东西路上停了下来,在土屋里还能听到依哩哇啦地喊叫着什么,我的心简直像提到了嗓子眼!过了一袋烟的功夫,上面没动静了,顺路向东走了,估计可能是鬼子半路上训话。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惊险过后,董文江深情地看着我说:我们上你这里来放心,都觉得你忠诚可靠,想不到你还临危不乱,净些道道儿,是蛮合格的地下交通员!事后想想也是后怕,好悬啊!假如鬼子真进了村,能应付过去吗?后果不敢想象!可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残酷,突发危险来了,只能面对,死里逃生。
董文江调走后,张振华任三区区委书记。他总觉得我家在个庄头上,圪针芽子大门,半截矮墙挡不住人,忒敞了,来咱家住了两三回仍不放心。我对他说,你擎放心,我决不能粗心大意的,别看这里不严实,这些年来这里的没出过一回事。甚至鬼子从上边路上过,崖头下的俺家也会安然无恙。正是我这里破破烂烂穷得寒碜掩护了交通站,敌人看不上眼,引不起怀疑,反而更安全。越深宅大院还往往越引起敌人的注意,我这里很安全。以后他就放心了。其实他不放心是有原因的,发展一个地下交通员、交通站是经反复考察和考验才确定下来的,有的地下交通站因种种原因,用了不长时间就不慎暴露了,给地下交通线带来很大损失甚至惨痛教训,是很痛心的。发展一个可靠的地下交通站是非常不容易的。而咱家的破旧寒碜的土屋反而掩护了交通站,再说,我从不敢麻痹大意,时时提高警惕,虽遇险情,但绝处逢生,一直到战争结束咱家的交通站也没发生过事故,也没暴露过。
相 濡 以 沫
需要一提的是,大峰山抗日武装打鬼子的事,在长清可谓妇幼皆知。在一个村,谁参加了八路军,谁参加了游击队打鬼子去了,村里人大都知道。可在抗日队伍里的隐蔽战线,村里谁干上地下交通员,是不为人知的,也不能为人所知的——要“绝对保密”。
虽说要绝对保密,但是对母亲是无法保密、也不能保密的。父亲的所作所为母亲都看在眼里。她心知肚明,心领神会,默默地支持着父亲。时间长了母亲成了父亲的好助手、好帮手。来人了,她忙着起火烧水做饭,在村口抱着孩子帮着瞭人,大门口干针线活放哨。平时大都会蒸下干粮,摊下煎饼放着,一旦来人临时就能吃上饭。她把平时积攒的鸡蛋腌起来,延长存放时间,吃用时也方便。咸鸡蛋全家是舍不得吃、不能吃的,来了大干部才拿出来当高档菜用。新中国成立后,从我小时候记事起到母亲八十多岁(母亲91岁去世),家里一直保持着腌咸鸡蛋的生活习惯,往往因舍不得吃把蛋黄腌黑了,甚至腌臭了。我想这大概是那时形成的生活习惯吧。
尤其,母亲裹着小脚,走起路来很不方便,更不能大步快跑。可父亲用到她,就是急的,她都言听计从,随叫随到,不顾缠足走快路带来的痛苦,马上去做。由于保密缘故父亲是单枪匹马去传送情报,独自一人接送人员,关心体谅只能落在母亲一人身上。环境的险恶,生怕父亲在路上发生意外,直到父亲回来了,她才放下心来。尤其夜里出发,父亲回不来,她会一直等着的,甚至等到天明。
回想起这些,母亲“抱怨”地说:送信、接人不定在什么时候,一有情况,马上就走。有一回,半头晌午,你爹回家拿着张镰和筐就走了,直到快黑天,才一瘸一拐的回来。我问他是怎么弄得,他说这回上三区送情报没向东走薛家岭,就装上庄南徐也小沟割草去,可减少别人注意。翻南山再上东走下山时摔了一下子,崴脚脖子了。我掀起他裤腿一看,腿也磕破了一个大口子。有一回夜里出门送人,路上倒没遇到危险,可遇上了瓢泼大雨。你爹直到下半夜才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浑身上下淋得滴答水不说,也拉盖(额头)发烧得烫手。我赶紧熬了姜水让他喝,睡了两天多才缓过劲来。那时候,真是整天提心吊胆的。在路上一旦遇到敌人,还不知道回来回不来哩,拿着个小命去送信送人接人,多吓人多不容易。他一出门我就揪着个心,等他回来了,才不挂着咯,才把心放到肚子里。可母亲转而又“自豪”地说:可我知道他办的是打鬼子的正事、大事,该办,我愿意这样帮着他!
不 负 使 命
我曾问父亲,曾接送了多少党和八路军干部,传送了多少文件和情报。他说:在那兵荒马乱的年月,地下工作是保密的,是不留痕迹的,这个是没法记住的,也不能记下来的。因对敌斗争环境的时好时坏,有时十分复杂和极端艰难。接人送人和送文件送情报有时少些,有时接连不断,送往迎来,白黑频繁。有时三五天一回,有时一天好几回。经常打交道的、记得住的除董文江外,还有三区区委书记张振华,后来,他在与国民党军队战斗中牺牲。还有个叫刘涛的,解放后在聊城退休。县情报站的邵同杰,他是咱村的,特别是在红会暴乱最艰难的时候还经常联系。以后因积劳成疾以身殉职,后来定为烈士。八路军县大队手枪排张贺,以后升为营长。日寇侵占长清后,土匪多起来,打着抗日的幌子,到处抢劫群众。
在1941至1943年他带领县大队消灭了一股土匪,逮住了土匪头子,为民除了一大害。以后他在平阴南战斗中牺牲了……经常来的知道真实姓名和职务,而大多数是不认识的。为安全保密,有的甚至是假姓假名,不知道是何姓何名何职务,都是“同志”称呼。有知道姓的,就称“张同志”“王同志”。地下工作是按组织要求,对上暗号,接上头,不该问的别问,一站一站地接送,完成好任务。可知道这个人去的方向,其他的,比如到底去哪里,干什么去,不是你该知道的,就坚决不问,这是工作纪律。送情报送文件送人,送一回了结一回,任务完成一回,心里踏实一回。
战争年代父亲干地下交通员,不负组织重托,勇敢担当,对党忠贞不二。他能严格遵守党组织要求的地下交通工作纪律,谨慎小心,巧妙地与敌人周旋,又能大胆机智地处理紧急突发的危险情况,化险为夷。不管战争环境多险恶,接送共产党、八路军干部和工作人员,送文件、送情报,从没出过事故,丢过文件,误过情报!出色完成了组织交给的任务。他善于“伪装”自己,从没暴露自己的身份,这实际上也保护了父亲自己!这与其说父亲在战争年代干地下交通员险象环生,受尽磨难,九死一生,不如说西褚科地下交通站每每化险为夷成就了一个可靠安全,值得党信赖的为战争胜利做出特殊贡献的红色地下堡垒。这也是父亲自己最满意和引以为骄傲的。由于保密得好,不仅在战争年代,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全村人一直不知道父亲是地下交通员,家里是地下交通站。即便出现了两个叛变了的软骨头,他也没出现危险。否则,生死难卜,很难看到和过上新中国的好日子了。
天佑西褚科地下交通站?!天佑老父亲这个地下交通员?!
父亲是战争年代地下交通员中普通的一员,他老人家在85岁这年已去世了,可长清又有多少“隐姓埋名”的地下交通员作古后还不为人知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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