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除夕记
文/箪箪驰驰
暮色是渐渐熔化的黄金,缓缓浇铸在故乡的瓦檐上。腊月二十九午后四点整,父亲打工的那家沿海五金厂的卷帘门,发出今年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轰然落下。他背着鼓囊的牛仔包穿过空荡的厂区,背包的每一道磨损处,都藏着一个关于远方的故事。安检机幽蓝的光扫过他佝偻的背影,包里除了薄薄一沓用汗水压实的年终奖,还有三样特殊的“年货”:给母亲的风湿膏药,膏体里浸着南海潮湿的盐分;给哥哥实验室的几块稀有金属边角料,是他从废弃料堆里精心拣选、擦拭干净的“标本”;还有一叠给姐姐商铺的跨境电商宣传册,封面上印着他不认识的英文,却被他用透明胶仔细补好了卷角。
两千公里外,母亲正将最后一批香肠挂上老家的竹竿。冬日的斜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竹竿被压弯的弧度,竟与父亲肩扛行李时脊椎的弯曲曲线,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空间维度里,形成了完美的对称。此刻若有一双天眼俯瞰,工厂矩形灯光阵列的冷白,与老家屋檐下六边形灯笼的暖黄,在黄昏的光谱仪上,该是两条紧紧缠绕、互为补充的曲线。父亲手机里,厂区预装的电子鞭炮应用准时响起“噼啪”声,单调而热闹;与此同时,老家院坝里,邻家孩童摔炮的脆响真实地炸开。这虚拟与真实、远方与故土的声音,在除夕的前奏里,意外地构成一首时空二重奏,拉开了辞旧岁的序幕。
哥哥韩立伟的银色行李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密码匣。外层整齐码放着给侄儿的新年礼物——乐高“玉兔号”月球车模型,每一个零件都代表他对孩童想象力的珍视。拉开隐秘的夹层,则静静地躺着一份未发表的论文预印本,标题是《传统中国家庭年夜饭发酵食品中的微生物群落演替规律初探》。他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打算在守岁的间隙,用随身携带的微型取样器,偷偷提取一点家里那口祖传酸菜缸的菌群样本。科学的严谨与归乡的温情,在这个行李箱里达成了微妙平衡。
姐姐韩梅梅的轿车后备箱,则是一个微缩的全球化市场。俄罗斯紫皮糖与重庆牛油火锅底料并肩而卧,日本抹茶粉旁边就是绍兴的黄酒。而最珍贵的“年货”,是她熬了几个夜为父亲开发的“方言语音智能接单系统”。父亲在电话里偶尔提及,厂里年轻管理员用软件接单,又快又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姐姐将父亲那带着浓郁乡音的闽南语打工腔调,精心录制、训练,变成了AI客服亲切而高效的应答模板。她想,父亲粗糙的手指或许不擅长触摸屏幕,但他的声音,可以继续在新的世界里创造价值。
高铁站出站口,人潮汹涌。哥哥手机上严谨的学术日程表,与姐姐屏幕上跳跃的物流追踪图,在冷白色的屏幕光里并置。他们的列车相继到站,抵达的时间差精确到七分钟。母亲在厨房里掐着表,这七分钟,恰是她将蒸笼从旺火转为文火,让年糕在渐弱的蒸汽中彻底浸润甜香所需的精确时长。时空在此刻收束,家的引力精确地计算着每一个游子的归程。
厨房是母亲的王国,也是今夜一切仪式的发源地。她指挥若定,话语简洁如口令。父亲剁肉馅的双刀,落下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稳定频率,那声音敦实而充满希望,像大地苏醒时的心跳。这频率必须与哥哥研磨花椒的细腻角速度相匹配——他拿着研钵,以实验室滴定般的精准,顺时针匀速转动,直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温暖而锐利的香。姐姐的刀在鱼身上滑过,每一片鱼生的厚度都稳定在零点三毫米,近乎透明,这薄度需与窗外开始飘落的雪花的平均终端速度相呼应,让鲜甜在入口的瞬间,与雪落的静谧一同化开。母亲的眼就是标尺,她的手就是天平,古老的厨房智慧在她这里,变成一套精密的、关于滋味与幸福的物理法则。
哥哥终究没忍住。他悄悄拿出红外测温仪,红色的光点落在咕嘟着褐色汤汁的炖锅壁上。屏幕上,温度曲线缓缓爬升、然后长久地稳定在一个平台期。“小火慢炖三小时”,母亲代代相传的模糊经验,在科学仪器上呈现出优雅平滑的曲线。他凝视着那条曲线,忽然怔住了——这曲线竟与他研究中某类恒星漫长衰变后期的能量释放模型,有着奇妙的相似性。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击中了他:原来人类对美味的极致追求,其内在的耐心与等待,竟与宇宙深空里宏大而缓慢的进程,共享着同一种数学的优美。另一边,姐姐已将直播支架巧妙地架在灶台边。镜头对准母亲翻飞的锅铲,也对准她自己灵巧的双手。她一边帮母亲打着下手,一边向线上观众展示:“看,用这瓶从西班牙客户那里直邮来的藏红花,只要三丝,就能让高汤染上最正宗的金黄色,这是古代丝绸之路的味道,也是今天电商全球化的味道。”科技与传承,在此刻的蒸汽氤氲中,没有碰撞,只有交融。
夜色渐浓,院子里,父亲点燃了一个旧铁盆。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里面的“旧年”——一本纸质卷了边的收支账本,几张皱巴巴的工资条。火光也映亮了他手机屏幕上正在被批量删除的数据:流水线监控视频的缓存文件,那些重复到令人麻木的动作;写给劳动监察部门又最终放弃发送的投诉草稿;以及那条总让他心头一紧的“暂住证即将到期”的系统提醒。火焰跃动,将数字与纸张一同化为轻盈的灰烬,盘旋上升。小孙子兴奋地指着其中一片形状奇特的灰烬喊:“爷爷,看!像只大鸟!”父亲搂过他,举起手机打开某个AI识别应用,对准那片灰:“宝宝再看,像不像咱们老家后山的梯田?”屏幕闪烁,给出了肯定的判断。旧的伤痕与记忆在火光中抽象、变形,最终成为可以被重新讲述的图案。
母亲坐在灯下,慢慢地拆着一件旧毛衣。毛线在她手中松解,发出极细微的、让人心静的沙沙声。“这线啊,拆散了,才能织出新的花样。”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围坐的儿女们说。这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哥哥想起实验室里,那些必须经过“解折叠”甚至“变性”才能获得新功能的蛋白质结构。姐姐则联想到自己店铺经历的数次转型,每一次归零重启,都意味着新的市场可能。最质朴的生活哲学,往往直指最复杂的系统内核。“清零”不是抹去,而是为了获得重新组织的自由。
守岁的时刻终于到了。家庭微信群里,红包如节日的烟花般绽放,却各有各的精彩。父亲的红包,点开是传统的金额,备注却写着“连号新钞,寓意崭新”;母亲的红包是一段六十秒的方言语音,她用古老的调子,将二十四节气农谚唱成了一首绵长的祝福;哥哥的红包点开是一个加密链接,破解后是一道关于“年夜饭分子香气协同效应”的科学谜题;姐姐的红包则是一张看似普通的商品图,长按识别后,才能发现隐藏其间的、力度惊人的新年专属优惠券。四种红包,四种爱的语言,在数字空间里编织成一张温暖的网。
通过VR设备,留学未归的侄女的全息影像俏生生地“出现”在客厅。她身后是南半球灿烂的夏夜星空。她指着那些陌生的星座讲解时,家族群里的AI程序自动启动,将仙后座的几颗主星连线,与家谱树状的枝干图叠加。星辉与人伦,光年之外的闪烁与血脉之间的连结,在算法的作用下,生成一幅不断延展、生生不息的“星空家谱”。哥哥默默调出他构建的家庭发展模型。他将父亲打工的收入折线、母亲种植养殖的产出柱状图、自己历年发表的论文影响力曲线、姐姐电商业务的营收增长函数,作为四个变量输入。屏幕上的模型在模拟未来运行时,在午夜零点的坐标附近,那些原本分叉的线条突然收束、缠绕,形成一个优美而复杂的“奇异吸引子”图案——一个预示着在混沌中存在稳定秩序的数学奇点。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屏幕转向家人,父亲眯眼看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旧岁的最后一秒被滴答声带走,新年的第一缕光还在群山之后蓄势。父亲第一个醒来,他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窗前一面小镜子的角度,试图将远方天际最早的那抹鱼肚白,反射到母亲常年酸痛膝盖的某个特定穴位上。哥哥推开窗,用便携式分光仪对准晨光,数据跳动,他惊讶地发现,这晨曦中特定波段的光谱,竟与母亲用文火炖了整整一夜、如今澄澈如茶的鸡汤表面,那层晶莹油脂所反射的光谱,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姐姐则举起手机,将这纯净的、充满希望的天光,设置为她新年第一批上架商品的天然背景光。“这是家的光,”她在商品描述中写道,“经过一千公里的跋涉,终于落在你的掌心。”
又要离别了。父亲的背包再次被填满,但内容已然不同。母亲塞进去的,是她用草药细细缝制的护膝;哥哥放进去的,是实验室最新研发的柔性电路板加热片,轻薄如纸,却能持续发热十二小时;姐姐钉在他衣领内侧的,是一枚带有定位和紧急呼叫功能的智能纽扣。旧年的辛劳与灰尘已被抖落,新年的行囊里,装着“物理的守护”、“科技的关怀”与“数字的牵挂”,它们将伴随父亲,继续在远方的风雨里,为他构筑一个坚实而温暖的移动家园。
全家人在门前合影。门槛不高,却意义重大。当我们一同抬脚,跨过那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槛时,贴在门框上的微型传感器悄悄记录下了这一瞬间房屋结构的细微应力变化。数据显示,这一刻,老宅的受力达到了全年最完美、最平衡的状态。而门楣上,那张看起来喜庆普通的AI春联福字,内部芯片正悄然启动。它开始分析昨夜守岁时收录的欢声笑语的音频频谱,并将这独特的“家庭声纹”能量,转化为驱动智能家居系统的初始密码。福,不再是静态的祝愿;平安,也不再是被动的期待。它们变成了一个动态的、由所有家庭成员共同参与创造的、持续运转的温暖系统。
爆竹声已在远方零星响起,新的春天,正带着它所有的未知与希望,从我们紧紧相握的手掌间,从容不迫地走来。
2026.2.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