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紫衡先生像

《白水诗话》之一

前言

金紫衡（1914—1999），原名金锐恒，笔名白水，河间瀛州镇人。回族。与曹明贤称瀛洲二才子。1931年，就读于河间省立三中,后负笈北京。1934年回籍，主笔《河间周报》。后任教于泊镇第九师范河北省义务教育实验区。抗战初，弃教从戎，任冀中军区人民自卫军第一师政治部主任。次年，因涉嫌“托派”问题被扣押，其间抽身逃亡关外。1946年，曾任沈阳市惠工区区长。东北解放，入狱。出狱后，八十年代任沧州地区交通局史志办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旧诗八议》《白水诗词钞》《沧州地区公路史》等。

据金老自述，《旧诗八议》着笔于1964年冬，初意只是“拾遗补缺，以供同好”，两年后，风暴遽袭，金老多年存书藏稿，悉遭火化。《旧诗八议》原稿因友人借阅而得幸存。1987年起，以“诗海探微”为题连载于沧州社科联刊物《百家论坛》上，次年，由中州书社出版单行本。1994年，政协河间市委将其《白水诗词钞》与《旧诗八议》合并再版。

1994年版封面

《白水诗话》即摘取于金老《旧诗八议》。顾名思义，《旧诗八议》谈及旧体诗创作的八个问题，其前三个问题分别是《诗歌的缘起》《旧体诗的类别》《诗韵》，属于基础层面，不属于诗话范畴，故而舍弃。从第四部分“心象十要”开始，涉及旧体诗歌欣赏、创作及评论。

此次整理，主要是核实了一些重要的引文，有的标注了出处，并稍作了一些文字上的增删和标点上的调整。

——孙建

第一期

心象十要（1）

心象是内象，是形象的胚胎，俗称腹稿，也就是对某一个题材构思、立意、概念综合的初步成型。焦菊隐论诗说得好，“没有心象就没有形象，先有心象才能创造形象”。

作诗譬如画竹，如何布局，如何表现，是画风中竹，还是雨中竹，主要先靠塑造一个心象。塑造不能脱开实际，思想产生的动机，是从属于客观存在的影响。同时，思想又是对事物的观察、分析、体验、研究、判断的结果，是理性材料的发展。所以我们对一个题材的结构安排和表达手段，都要经过细密地思考，搞一个内在的模型。古人说：“画竹须有胸中竹。”我们说：“作诗先成腹内诗。”胸中竹、腹内诗便是心象。这种心象的形成，正是思维的总结。塑造诗的心象主要应具备以下条件：

一、要新鲜

用“旧皮囊盛新酒”这种比喻谈写诗不大恰切，新思想不是麻醉一时的新酒，而是生长旺盛、促进生机、增加生命力量的新血液。优秀的文学作品，虽经若干年代，读起来总是情景在目，给人以新的启示和鼓舞。

这里强调的新鲜主要是思想性，像谢灵运的“池塘生春草”(《登池上楼》)，“此语之工，正在无所用意，猝然与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绳削，故非常情所能到。诗家妙处当须以此为根本，而思苦言艰者往往不悟”(叶梦得《石林诗话》)。此类诗句固为新鲜，但终不若曹操的“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龟虽寿》)，那样大胆地提出了事在人为，改变命运的违天思想；以及刘禹锡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白居易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赋得古原草送别》)等启示人们以前赴后继、新生不已的精神。

元末王冕作《墨梅》：“我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表现了诗人一种兀傲不群、鄙视时俗的新形象、新精神。清代爱国诗人张维屏的《新雷》：“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其拟境立意，清新奇拔，有如冲锋陷阵的将军，在转败为胜的关键，发出了挥戈反击的号令。龚自珍的《己亥杂诗》：“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作者在死气沉沉的黑暗社会里提出了迫切革命的要求，吹响了黎明的号角。他们的见解能摆脱当时的束缚，蔑视强权暴力的压迫，独树一帜，为后人传播了新生种子。1977年，叶剑英的《八十书怀》：“八十无劳论废兴，长征接力有来人。导师创业垂千古，侪辈追随愧望尘。亿万愚公齐破立，五洲权霸共沉沦。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更是老当益壮，超脱不凡，字字句句虎虎有生气。作诗立意要新鲜，要有生命力。推陈出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惟有树立新的思想观点，才能扫除诗中的暮气、死气、俗气、匠气。

二、要真实

心象就是从许多客观事物反映到内心世界，经过思维的加工而产生的。因此诗的心象形成不是虚构，而是应以真实为基础发展起来的。袁枚论诗说：“诗难其真也，有性情而后真，否则敷衍成文矣”(见《随园诗话》卷七)。刘克庄《宋希仁诗序》中说：“诗之体格有古律之变，人之情性无今昔之异”，性情所至，焉能矫揉造作？齐、梁诗所以不为后世所重者，其原因在雕琢之工，不遗余力，真朴之美，亏损无存。近人郭绍虞论诗说：“宋诗之弊，正在脱离现实，不问时事，而惟艺术之是尚；故其诗论局于炼字造语，运用典实，作用不外酬答，取材不出风月”(《宋诗话考》)，意在揭露虚伪。反之，曹植的《赠白马王彪》“鸱枭鸣衡軏，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以及《薤露篇》“怀此王佐才，慷慨独不群……骋我径寸翰，流藻垂华芬”等诗句，前者读了使人愤怒，后者读了使人悲痛。如果进一步分析下作者当时的处境遭遇，则觉得诗的思想非常真挚，不仅其言出肺腑，声泪并发，后人读其诗也不能不引起共鸣，为之滴洒同情之泪。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更是道出了自己内心的真情实感。鲁迅的《悼杨铨》：“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政治黑暗，好友遇难，激情在胸，出言愤怨。概只有情真境真，才能发人至性，才能以歌当哭，才能永垂不朽。黑格尔说过：“艺术家之所以成为艺术家，在于他认识到真实，而且把真实放在正确的形式里。”(《美学》第一卷)当然说真话，诉真情，有时会招致不测，鲁迅“怒向刀丛觅小诗”，便是深有体会。纵然如此，假话却万万说不得，假诗万万作不得，假装风雅，东拼西凑，无病呻吟的东西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