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任中恒
或许很多人并不知晓，在龙江县这片疆土之上，我们的兄弟民族——索伦三小民族中的达斡尔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与满族人，是穿越了千山万水，从遥远的北方含泪归来的。
在沙俄强权政治的阴影与领土扩张的贪婪驱使下，1650年前后，侵略者的铁蹄踏破了黑龙江流域的宁静。达斡尔、满、索伦等族人民，在异族的驱赶与欺辱面前，不愿低头，不愿沦为失根的浮萍，他们怀着一腔悲愤，朝着祖先来处，向着南方，向着祖国，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回归。对十六世纪后期的达斡尔人而言，他们是失去故土的孤儿，父辈们筚路蓝缕开创的家业，已化作记忆里的烟云。他们几乎忘却了先祖契丹人的英雄豪迈，心中总萦绕着一种寄居者的苍凉，坚信南归才是唯一的正途。他们心中，深藏着“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千古夙愿，对太平岁月的渴望，如久旱之望云霓，只想早日离开那虎狼盘踞之地，回到国家温暖的怀抱，求得一份安宁。
在迁徙到嫩江流域之前，达斡尔人的祖先曾在黑龙江北岸及结雅河（精奇里江）、外兴安岭（斯塔诺夫山）的广袤土地上，繁衍生息了数个朝代。“误落尘网中，一去上千年”。在金、元、明、清近九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在那片天寒地冻的辽阔疆域上，达斡尔先民们辛勤耕耘，从事种植、采摘、渔猎、养殖，构建了独特的生活方式，建立起土堡与木城，以哈拉命名的江河部落遍布其间。他们是历史的见证者与开拓者，血脉中融合了辽亡前从松辽平原北迁的契丹人后裔，也融入了反元北逃的蒙古王公部众，以及明朝永乐北征时流落此地的兀良哈、瓦剌、鞑靼人。这些不同的族群，最终整合成卜克图等姓氏，长期扎根于结雅河、黑龙江北岸。还有一部分人，足迹遍布外兴安岭南北，直至勒拿河以东。当然，这里还有居住超过两千多年的匈奴后裔，他们曾被称作雅库特人、索伦人、纳米雅儿、通古斯人，直至解放后才有了一个统一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名字——鄂温克人。
这个民族，在北方的漂泊更为漫长。自公元前110年，汉武帝的雄师将他们的祖先驱向北方遁入苦寒之地，至今已有两千余年。在冬季漫长、夏季短暂的北纬六十度以南，他们凭借着坚韧不拔的意志，与天抗争，与人角逐，在被称作“世界最冷之城”的地方，开辟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他们的生存空间甚至扩展至北极圈附近，与罗刹人、室韦人、布里亚特人及达斡尔人，共同开创了斯塔诺夫山脉两侧、阿尔丹河直至勒拿河流域的文明。他们参与开拓了雅库茨克城，这座后来被称为北极圈边上的世界名城，却在1632年被俄国强占，使得许多雅库特人成为异国的臣民。如今，这座城市里仍居住着近四万雅库特后裔，他们已成为俄罗斯东西伯利亚的一部分，却无法抹去血脉中与这片土地千丝万缕的联系。
达斡尔人的主要聚居地，在斯塔诺夫山以南，精奇里江两岸。而另一些部族的足迹，则远至远东的黑龙江入海口，鞑靼海峡西岸，甚至登上了库页岛。在他们世代相传的记忆里，这里从唐代起便是中国的属地，历代均有管理机构。还有少数人远涉鄂霍茨克海，在勘察加半岛狩猎，甚至有人抵达白令海峡。当地人称这些游荡的民族为“契达人”，后来，这成为了“CHINA”（中国）称谓的来源之一。
达斡尔人、鄂温克人的南迁，主要集中于两个悲壮的历史时段。第一次，是1632年前后，面对沙皇罗曼诺夫王朝的疯狂东扩，面对哥萨克人的威逼、驱赶与杀戮，鄂温克人和达斡尔人进行了长达五十多年的英勇抵抗。直至1689年《尼布楚条约》签订前，大部分族人含泪踏上归途。然而，这次南归，他们只是从外兴安岭北麓向南移动了一程，大多仍留在了黑龙江北岸和江东，那片依据条约仍属于中国的土地。虽然只向南走了一程，却已有人历尽艰辛，最终抵达了嫩江流域。当他们不得不离开那苦心经营了数百年的江北故土，心中满是寂寞苦闷，依依难舍，“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人生恍如一场大梦，唯有江水的刺骨寒凉，一年又一年地提醒着离别的无奈与创痛。第二次，则是在1857年后至1900年的四十余年间，沙俄背信弃义，无视《尼布楚条约》的存在，在沙皇尼古拉一世、尼古拉二世的操纵下，开始了赤裸裸的、血腥的军事驱逐。这一次的南归浪潮，伴随着惨绝人寰的杀戮，酿成了震惊世界的海兰泡惨案与江东六十四屯血案。在那生命被肆意践踏、尊严被无情剥夺的至暗时刻，达斡尔、鄂温克、满族的难民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苟延残喘，忍气吞声。先辈们开创的美好家园，无奈拱手让与了强盗。江水呜咽，仿佛也在诉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河无情水自流”。多少无辜的生命，被浸死在冰冷的江水中，随着滔滔江水远去，那一页浸透血泪的历史，将永远铭刻在达斡尔人、鄂温克人的心中，也铭刻在中华民族大家庭每一个成员的记忆深处，永远不能遗忘。
沙皇尼古拉二世亲自担任俄军司令，多路大军向黑龙江南部施压。清政府黑龙江将军衙门一退再退，从黑龙江城（瑷珲）、墨尔根（嫩江），一路南迁至卜奎城（齐齐哈尔）。大批的达斡尔人、女真后裔，也追随故国，从黑龙江北岸含悲归来。两次大规模的南迁，相隔不过短短二百年。而这两百年间，亦非风平浪静，民族矛盾、强豪觊觎，从未停止。
蓦然回首，那令人心碎的两度被驱逐的命运，“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翻山越岭的归人，站在江边回望北方，感慨万千：“登高不待东翘首，但见云从故国飞”。难民们颠沛流离，备尝艰辛，回到黑龙江以南，等待他们的却并非完全的安宁。他们被后金佐领征召入伍，大多被调往辽东与明军作战，后又抽调十之六七的部族与家属，随皇太极出征宁远。至乾隆二十八年（1763），再次从嫩江以西抽调三千人及家属远赴新疆伊犁平叛，次年才抵达驻地。连年征战，致使黑龙江流域丁壮凋零，人烟稀少。鄂温克人被迫退入兴安岭深处，锡伯人则整族南迁。黑龙江的各民族，就这样在一次次的动荡中，一次次地迁徙，一次次地洒泪离别。最后，只留下嫩江以西这一缕达斡尔人的香火，在这片土地上奄奄一息，孤独地守望着这一江之水，诉说着几百年风浪起伏、黄叶飘零、兄弟离散音信杳无的惨淡经历。
这是中国北方一次悲壮而浩大的民族流动。达斡尔人、鄂温克人、锡伯人、满族人，大多没有自己的文字，那段波澜壮阔又充满血泪的历史，仅能依靠民间口传，依靠老人们的陈年遗说，才得以流传至今。这段历史，已在岁月的风沙中，渐渐被人淡忘。过去，许多地方史志研究者对此也鲜有关注。那南归的历程，对我们而言，既遥远，又切近。那些被黄沙蔓草掩盖的往事，大多已跨越三百余年，而1900年那场未尽血腥味的大灾难，离我们不过才一百二十五年。我们的祖父辈，或许还记得幼时曾见那些一路嚎啕、衣衫褴褛归来的同胞。
今天，仍有一些追问民族回归之路的人，一些为民族之殇默默守灵的人，用心地去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在龙江县，也有一批有识之士，他们埋首于钩沉史料，执着于乡邦民族踪迹的研究。他们不仅四处搜寻荒冢旧碑，翻检瓦刻陶文，甚至自掏腰包，不计成本。他们珍视前人用心血留下的点点滴滴记忆，采集民间艺人传唱的野史演义，精心整理，耐心质询，去伪存真。他们不负民族区域历史的重托，为厘清嫩江西岸原著民的来龙去脉，探索民族源流的变迁，连接时代的断层，付出了大量的心血。笔者曾接触过许多达斡尔人，也与其中受过良好教育的同志有过深入的交往。无论长幼，每当谈及本族的南迁历史，谈及民族曾遭受的耻辱与分裂，他们的眼中都饱含痛心疾首的泪水，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悲哀。同时，他们也为自己民族在苦难中创造的索伦神话，流露出骄傲与欣慰。将这些口述历史分期整理出来，为区域性民族历史研究贡献一份微薄之力，正是笔者的一点期望。因为，遗忘，才是真正的二次失去。铭记这份伤心地的悲哀，或许是我们对先辈最好的告慰。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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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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