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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朱海燕
送别柯岩
2011年12月19日,北京静静地飘来一场冬雪,站在我居住的那幢楼上,向西眺望八宝山,那里的古柏疏林皆笼罩在茫茫的大雪里。这时,我想起了柯岩大姐,她是徘徊在八宝山的翠柏丛中,还是踏着洁白的瑞雪走在西行的路上呢?风急雪舞,她穿得是否单薄?

/柯岩(1929年7月14日一2011年12月11日),原名冯恺,满族,生于河南郑州,当代女作家、诗人,现代诗人贺敬之妻子。/
2011年12月11日13时35分,柯岩走了。得知这一噩耗,我便给贺敬之先生打去电话,接电话是贺老的秘书刘涌同志,他说,柯岩同志的遗体告别仪式定在19日上午8点半,你直接赶往八宝山吧。现在贺老十分悲痛,你来了,他会更加难过。我说,好,我去八宝山送别柯岩。
19日早晨7点,我便赶往八宝山。这时,天没有明透,朝阳还没有跃出东方的地平线,中天上悬挂着一轮残月,依然微光闪烁。随着东方光线的加强,逐渐形成日月同辉的一种景象。随后那弯残月便渐渐消失了,它把最后的光芒融进了灿烂的朝霞之中。这景象,使我想起柯岩,她多么像一轮明月,月亮跟着太阳走,她走了一生,劳累了一生,战斗了一生,始终跟随着太阳,把自己的光和热给了这片土地,献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我在灵堂一侧的接待室里,紧紧握住贺敬之老人的手,双眼噙满了泪水,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很悲痛,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什么语言,什么样的悲痛,都在这一握之中。
和贺老坐在一起的翟泰丰同志用手轻拍着贺老的后背,默默地说:“你要挺住,要挺住……”
贺老,你一定要挺住呵。柯岩离你而去,离人民而去,你不是含着泪水为她写下这样一首小诗吗:“小柯,你在哪里?谁说你已离我而去?不!你我的同一个生命永在!永在这里——在战士队列,在祖国大地,在昨天、今天和明天,永远前进的足迹里……”
既然在前进的队列里,就必须挺住!队列就是长城,长城必须坚挺!
贺老,你要挺住,一定挺住,柯岩没有离开你,也没有离开她热爱的人民,而是在诗的队列里,在文学的队列里,在人民的队列里……

/当代著名女作家、诗人柯岩与夫君贺敬之先生合影/
我与柯岩相识,缘于贺敬之。近年来,我常去贺老家中拜访贺老,或请他题词,或向他请教问题,也常常参加贺老的作品研讨会,这样我便认识了贺老的夫人柯岩大姐。当然,没认识贺老之前,我早已熟知并了解柯岩了。
1949年以来,柯岩先后发表了诗歌、散文、儿童文学、报告文学、戏剧影视剧本、小说等作品50多部,在多个文学艺术门类都有名篇佳作,被人们誉为文坛的多面手。许多作品受到了人民群众的由衷喜爱。
她的《周总理,你在哪里》,唱出了时代的最强音,呼出了人民心底的声音。
她的《寻找回来的世界》《他乡明月》,以艺术的方式参与现实和思想领域的辩论,以爱与美引领乃至塑造读者的心灵,让人们辨清真善美与假恶丑,从而选择正确的人生道路。
作为一个新闻工作者和一个文学爱好者,我敬佩柯岩。但我从未真正坐下来,面对面向大姐请教一些文学创作方面的问题。那时,我是一个职业新闻人,顾不上文学创作,自己也不可能成为专业作家。我每次去她家,她开门之后便对贺老说:“海燕来了。”她把我让进客厅后,便走进自己的书房继续她的工作。而这时,我便和贺老坐在客厅里,交流我们之间谈论的话题。他们家的书房有两处,靠北面临窗的书房是柯岩的,客厅旁朝阳的书房是贺老的,各有各的书海,各有各的世界。
我除向贺老请教一些文学创作和文学理论上的一些问题外,我们之间也谈论书法和绘画方面的问题。贺老家悬挂着两幅书法作品,都是著名作家张长弓所书,而张长弓先生也是我的老师与朋友,他曾为我的新闻通讯集《大风起兮》作序。这样长弓先生的书法便成为我和贺老谈话的主题之一;贺老家的北墙上还挂着一幅画国,那是著名画家王琦先生的作品,画的名字就叫《柯岩》,“柯岩”是浙江绍兴的一座山,是风景名胜,因“柯岩”与柯岩同名,于是画家就画了这幅题为《柯岩》的山水画,赠予柯岩。贺敬之和柯岩非常喜欢王琦的这幅山水画,当我与贺老谈起这幅画时,柯岩会放下手头的工作,跑到客厅里,指点着这幅画议论一番。议论时,她总是那样神采飞扬,激情澎湃。

/当代著名版画家女作家 诗人柯岩著《柯岩文集》十卷(由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
想起那时的情景,柯岩的去世,我真的感觉太突然了。记得2009年,大概是八九月间,柯岩给我打电话,问我能否参加她创作60年(八十诞辰)《柯岩文集》首发式?如果参加的话,让我在会上作个发言。遗憾的是,我当时不在北京,正在安徽宿州的京沪高速铁路工地采访,不能如期回京参加《柯岩文集》的首发式。柯岩说,如不能赶回,就不要勉强赶回,我将文集给你寄去。回京后不久,我便收到了十卷《柯岩文集》和三卷《柯岩研究论文集》。
就是在那次会上,柯岩以火一样的激越之情,在自我评说中,提出了具有人生哲理自我定位的论说:“我是谁?”引来政坛、文坛、学术界的众多名人、学者举口称赞、频频谦虚地自问“我是谁?”“我是谁”这篇发言,实质上回答了一位作家的世界观、人生观与价值观问题。回答了“我来自哪里,我该走向哪里,我应该为谁服务”的大是大非问题,也同样回答了“写作为了谁”的问题。
柯岩说得十分深刻,她是文艺队伍中的普通一兵,她是为了纪念我们共和国的60周年,被挑出来做解剖的一只麻雀。
她是谁呢?她是人民大众中的普通一兵,更是文艺创作队伍中的普通一兵。她的责任就是为人民而写作。而这种责任,并不是柯岩与生俱来的,而是通过世界观的改造而获得的。她曾想做一名精神贵族,她眼里曾经没有过人民大众,她那时所期盼的所向往的仍然是莫斯科艺术剧院,是席勒、布莱希特、奥尼尔……但是由于深入生活,由于每年有8个月甚至10个月下去与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下部队与战士摸爬滚打,她的世界观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柯岩敢说实话,敢讲真话。摸爬滚打也罢,与老百姓同吃同住也罢,那种苦,是真正的苦,那种苦是不好吃的,她之所以把苦吃下去了,在苦中坚持下来了,是因为她面对的是那些真的以苦而荣,以苦为乐的英雄模范。于是柯岩在生活的实践中,被拉扯着慢慢进步了。

/当代著名女作家、诗人柯岩先生/
当然,深入生活的柯岩,那时还不是真实全面的柯岩,一回到文坛这个名利场上,各种纷争和诱惑就往往让她徘徊苦恼、愤懑不平和自我膨胀。每每遇到这些,柯岩总是以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形式,用榜样的力量来约束自己,来改造自己,来完成自己。
她曾说过这样的话:
想想我在喀喇昆仑山上采访三五九旅垦戌边的老战士,他们1949年徒步进疆,一拉上山就一手拿枪一手拿坎土曼,十几年没下来过,以至在我访问他们时,他们会反复让我为他们描绘北京的模样,坐飞机、坐火车的感觉;想想我在四川荣军演出队,体验生活时看安着假肢的战士怎样跳欢乐的《花儿与少年》,截去了双手的伤员怎样用残臂在风琴上弹奏《我爱我的祖国》时,我曾怎样哽咽难忍;想想我在前线看到那些血染的山头,那一座座年轻战士的新坟,就立刻万分羞愧,就有了不能在他们创造的和平生活里坐享其成的志气。于是,消沉和委屈自然云消雾散,困难也就迎刃而解了。
柯岩是著名诗人、作家,但我以为她更是人民的女儿,如果这些年,没有人民的关爱与呵护,可能就没有柯岩的成功。人民对她的呵护与关爱,就是历史对一个文学家的承诺与担当,就是革命传统的延伸,就是干群关系的鱼水情深,就是没齿难忘的救命之恩。所以,让柯岩刻骨铭心,终生不忘,并学会了感恩。
前些年,我读到一首诗,题为《饿死诗人》,那是人民对诗人的呐喊和控诉。在一些诗人眼里,没有人民,没有民族,没有时代,只有小我的个人主义,只有谁也不关注的啍啍唧唧,所以人民喊出了“饿死诗人”的呐喊。而此类诗人和不忘人民并学会感恩的柯岩比较,那真是云泥之别呵。他们没有解决好“我是谁?”的问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诗人自封自己比玉皇大帝还伟大,比地球还伟大,结果还是狗屁不如,老百姓也不买他们的账。诗,只有活在人民的心中,活在中国的文化里,才有生命,才叫作诗。
柯岩始终认为自己是劳动人民培养出来的一个普通写作者,不是精神贵族,不该有任何特权,自己只有为在人民歌唱中获得生命,自己只是共和国劳动大军中普通的一员,必须像工农兵和在基层工作的所有知识分子一样,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能,奉献自己,直至牺牲。
自己是祖国无边无际海洋里的一粒小小的水滴,只有和人民一道才能汹涌澎湃,才会深远浩瀚,绝不能因为被簇拥到浪花尖上,因阳光的照耀而以为是自己在发光;如果自己硬要轻视或脱离自己的祖国同胞,那么,自己不是在瞬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也将会因干涸而终止生命。
这不仅是一个诗人、作家的心声。
更是一个忠于人民的诗人、作家的生命实践的证明。

/柯岩与贺敬之先生结婚照片/
不少人语我,柯岩太左,柯岩打击新生诗派。
但事实是这样的吗?著名诗人叶文福向我讲述这么一件事:上世纪70年代,粉碎四人帮之后,柯岩任《诗刊》副主编时,叶文福向《诗刊》寄去了他的那首轰动中国文坛的长诗《将军,不能这样做》。
当时,8月号的《诗刊》已经编发完毕。柯岩收到叶文福的这首诗后,立即要求编缉撤下几首诗来,将叶文福的这首诗发排在8月号《诗刊》的头条。叶文福的这首诗是对党内军内的腐败打响的第一枪,其批判性、战斗性,几十来未有能与此诗比肩的。发表这首诗,《诗刊》与柯岩当然要冒一定的风险,从诗人叶文福几十年被打压,这种风险的存在,既是客观的也是现实的,但是柯岩还是拍板发表了这首诗。如果不是遇到了柯岩,而是遇到思想极左的另外一位领导,那么,叶文福的这首诗就不可能发表在《诗刊》上。发表这首诗,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胆量,此后,诗坛再无这样的作品出现,就是明证!为什么诗坛冷漠了如此极致的诗歌的羊脂玉,因为编缉没有这样的胆量与思想。而那时,柯岩却做到了。
柯岩爱憎分明,艺术观十分鲜明,那就是坚持文学艺术为人民大众服务。社会上种种对柯岩的批评与非议,大都来自于此。有时,我也曾想她与贺敬之这老两口子,何必呢?很多很多比他们位高权重的达官要人,对丑化民族对丑化人民的作品都不闻不问,你们二老为何总坚持艺术为人民服务的方针呢?经常被一些人说三道四,烦不烦?气不气?你们为人民而写作,披甲上阵,摇旗呐喊,是否看到执政的组织内许多人正在放弃自己的理想、信仰与追求?
思来想去,我想通了,这就是贺敬之与柯岩不同于他人之处。之所以这样坚守自己的阵地,坚信自己的信仰,这才是贺敬之,这才是柯岩。这是他们的信仰所决定的。让他们不坚持这些东西,或者说让他们去改掉这些东西,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那样,他们就不是贺敬之与柯岩了。
柯岩走了,柯岩的精神没有走,柯岩的精神有如绍兴的那座柯岩山,永远立在大地上……

朱海燕简介
朱海燕,安徽利辛人,1976年入伍,在铁道兵七师任战士、排长、副指导员、师政治部文化干事。
1983年调《铁道兵》报,1984年2月调《人民铁道》报任记者、首席记者、主任记者。1998年任《中国铁道建筑报》总编辑、社长兼总编辑,高级记者。2010年3月调铁道部工程管理中心任正局级副主任,专司铁路建设报告文学的写作。
第六届范长江新闻奖获奖者,是全国宣传系统“四个一批”人才,中国新闻出版界领军人物,中央直接掌握和联系的高级专家。八次获中国新闻奖,九十多次获省部级新闻一、二等奖,长篇报告文学《北方有战火》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出版各类作品集四十部,总字数2000万字。享受国务院津贴待遇,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乐在其中




